林默第一次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是在五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的天气和现在很像,阴沉,却并不下雨,空气里有种闷得让人不舒服的湿意。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本该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天之一。
——他即将成为江城市第一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通知已经下来了,公示期只剩最后三天。
可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正在手术室外洗手。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白色的泡沫顺着指缝滑落,灯光明亮而稳定,一切看起来都秩序井然。
手机震动。
他没有立刻接。
直到洗完手,擦干,走到一旁,才接起电话。
“林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冷静、克制,像是刻意训练过的语调,“我是市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工作人员。”
林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什么事?”
“关于三天前那起术后并发症死亡案例,需要你配合调查。”
林默沉默了两秒。
“我已经提交过完整的手术记录和术后观察报告。”他说。
“我们需要你本人到场。”对方语气不变,“今天下午两点。”
林默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四十。
“我在医院。”
“那正好。”
电话挂断。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
那一刻,林默心里升起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不安。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这不符合流程。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灯光偏暗,墙壁刷着浅灰色的漆,没有任何装饰,看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压迫感。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
三名鉴定委员会成员,两名医院管理层代表,一名法律顾问,还有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西装,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桌上没有任何资料,却天然地占据了中心。
林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医生。
也不是律师。
“林默医生。”为首的鉴定委员抬起头,“请坐。”
林默坐下。
“我们今天讨论的,是三天前你主刀的一台胸腹联合手术。”鉴定委员翻开文件,“患者,男性,五十八岁,术后第十二小时出现大出血并死亡。”
“我知道。”林默说。
“影像资料显示,术中止血完整,没有明显遗漏。”鉴定委员继续道,“但尸检结果认为,出血点位于手术区域边缘。”
林默抬头。
“边缘?”他重复了一遍。
“是。”
“那不是手术区域。”林默说,“那是原发病灶。”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你确定?”另一名委员问。
“我在术前评估里已经标注过。”林默语气平静,“那是一个高风险区域,我建议术后重点监测。”
“但你们并没有调整术后方案。”那名委员说。
“因为调整方案需要行政审批。”林默回答,“审批流程最少需要六小时。”
“而患者的情况不允许等。”
“所以你选择了现有流程。”委员总结道。
“是。”林默点头,“这是当时唯一合法的选择。”
那名委员合上文件,看向坐在最里面的中年男人。
“陈主任,你怎么看?”
中年男人这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已经被拆解过的物品。
“林医生。”他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
林默没有犹豫。
“我会无视流程。”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即使这意味着违规?”陈主任追问。
“是。”
“即使可能被吊销执照?”
“是。”
陈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赞许的笑。
而是确认。
“记录在案。”他说。
结论出来得很快。
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医疗事故,主要责任人:林默。
理由是——术后风险评估不足。
那天晚上,林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结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