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江城市第一中心医院。
这座城市最负盛名的三甲医院,在这个时间段,反而显得异常安静。住院部的灯永远不会熄灭,却也永远保持着一种冷漠的亮度——不为了温暖任何人,只为了照亮流程。
ICU重症监护区外的走廊很长,脚步声落在地面上,会被消毒水浸泡过的空气一点点吞没。
林默站在玻璃隔断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拉链只拉到胸口,衣角微微垂下,看起来与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家属、医生都格格不入。这里的人,要么带着焦躁,要么带着疲惫,而他身上只有一种东西——冷静。
冷静到近乎冷酷。
玻璃另一侧,是ICU病房。
一名中年男性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数不清的监测设备。心电监护仪规律地跳动着,屏幕上的绿色曲线平稳、干净,像是一份教科书级别的“成功监护案例”。
从数据上看,他的情况正在“好转”。
林默却没有看曲线。
他的目光落在病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被药物和机器维持着平静的脸,嘴唇略显发白,下颌线条紧绷,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呼吸的节奏。
如果只相信数据,这个人还能撑很久。
如果相信经验——
林默微微眯起眼。
“最多一小时。”
他在心里给出了判断。
不是估计,是结论。
“先生。”
身后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林默没有回头。
“先生,这里是ICU重症监护区。”那声音带着明显的职业疏离,“如果您不是病人直系家属,或者没有医生陪同,请您离开。”
林默这才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医生,白大褂干净整洁,胸牌上写着——住院医师:周启明。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体系完整塑造出来的医生。
专业、谨慎、守规矩。
也足够相信流程。
“我认识他。”林默说。
周启明皱眉:“请问您是?”
“朋友。”
周启明明显不太相信,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现在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病人需要静养。”
“他需要的是重新判断。”林默说。
这句话让周启明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先生,”他语气变得正式,“病人的诊疗方案是由主治医师、影像科、麻醉科共同评估后制定的,目前一切都符合指南。”
“指南不是生命。”林默回答。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林默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质疑任何人。
“你们给他用了大剂量镇静剂。”他说,“是为了控制不明原因的躁动,对吗?”
周启明一怔,下意识点头。
“是。病人出现应激反应,镇静是常规操作。”
“常规操作,掩盖了异常表现。”林默继续说。
“你这是事后诸葛亮。”周启明有些不耐烦了,“镇静剂的使用完全在安全剂量内,各项指标——”
“指标是你们自己定义的安全。”林默打断他。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影像截图。
“这是两个小时前的胸腹联合CT。”
周启明皱眉看了一眼:“影像科已经给过报告,没有发现活动性出血。”
“因为他们只找大出血。”林默说。
他把手机屏幕凑近玻璃,在病房灯光的反射下,指着一个极不起眼的暗影区域。
“这里。”
周启明盯着那块区域,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伪影。”他下意识反驳。
“不是。”林默语气笃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ICU里的病人,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这个位置的出血量很小,小到不会引起任何警觉。”他说,“但它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持续、稳定、不可逆。”
周启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默看着他,“他体内的血量,正在以一个‘看起来完全安全’的速度流失。”
“你们的镇静剂,让他的身体失去了最后一次报警的机会。”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启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在理论上是存在的。
但正因为存在得太过“理论化”,所以在实际流程中,往往会被直接忽略。
“就算你说得对。”周启明压低声音,“现在也来不及了。所有操作都已经完成,没有任何流程允许我们——”
“流程允许死亡。”林默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
周启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这话太过分了。”
林默没有争辩。
他只是说:“再过十分钟。”
“血压会开始不明原因下降。”
“二十分钟,心率失常。”
“三十分钟,抢救。”
“如果你不信,可以记下来。”
周启明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是在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