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就这样坐了一整个下午。
“看入迷了?”仲秋弯身看她,“叫了你好几声呢。”
晏清眨了眨眼,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些电光云影的残像。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觉出双肩微僵,指尖冰凉。
“……这些道纹,”她轻声说,嗓音有些哑,“好像会呼吸一样。”
仲秋笑着拉她起身:“往后有的是时日慢慢观想。先回去用膳吧,我可饿了。”
晏清又回头望了那玉璧一眼。
其上道纹已恢复成静止的刻痕,安静地沐浴在渐暗的天光里。
修行之道玄妙无穷,晏清与仲秋沉浸其中,不舍昼夜。
不过四五日光景,仲秋已能引气入体。
那日她在学宫中静坐,忽然轻“啊”一声,睁眼时眸中尽是惊喜。
然晏清却初现蹊跷。
她感悟炁源极快,闭目片刻便能察觉周遭炁流如细溪奔涌。
但每每凝神引气入体,欲冲击经脉时,那汇入的炁源却如泥牛入海,在体内存不住分毫。
这日课毕,晏清寻到明心真人。
她眉宇间难掩挫败:“师兄,弟子引气入体已有多日,然炁源入体便如清风过隙,转瞬无踪。不知该如何冲击经脉?”
明心看着她忧悒双眸,沉吟片刻:“晏清师妹不必过虑,此等情况未必是坏事。”
“人体经脉粗细有别,越是粗壮的经脉,所需填充的炁源越多。寻常静坐所纳之炁,或不足以冲击经脉。”
他略作停顿,续道:“虽说经脉细窄者在通脉开穴时进展更快,然修行愈到后期,此弊愈显。”
“故师妹不必过于忧心,多纳炁源再作尝试便是。”
晏清闻言,心下稍安,执礼告退。
然此时的她尚不知晓,数日后的炼器课上,尚有真正的挫折等候着她。
不工阁坐落于抱扑峰主峰山腰,悬挂在峭壁上的殿门之后,竟是一片深邃石洞——上不见顶,四壁凿痕斑驳,千年地火的热意仍残留在石缝深处。
外门弟子每人面前置一炼器炉,旁放《万宝图箓》。
石殿前端,一青年盘膝端坐。
内门弟子服一丝不苟,长发以玉冠严谨束起,气度凛然如未出鞘的剑。
“我乃金乌山脉玄镔长老门下亲传弟子萧炼,今日由我带领诸位修习炼器之道。”
“炼器主要有四步:识材辨性、塑形为胚、符纹铭刻、启灵开光。”他声音沉肃,在石洞中激起轻微回音。
“炼器非止于造物,乃是为道则塑形,为大道赋器。”
“今日先学第一步:塑形为胚。”
言毕抬手一挥,众弟子面前炼器炉下顿时燃起地火——那火色赤中带金,焰心跃动如活物,热浪扑面而来,顷刻间便烘干了石洞中最后一丝潮意。
再一扬手,一块块似金非金的材料平稳飞至各人面前。
“此乃最普通的炼金。”萧炼道,“塑形第一步,去芜存菁。”
“需以炁息精准控制地火,如温润流水,冲刷矿石。”
“直至杂质在火焰中消散,只余最精纯、闪烁着乌光的流金。”
“材料有灵,亦有惰性。尔等须以神念为眼,以炁为手,感知其内部每一丝不均匀之处,将其梳理通透。”
晏清以风力轻托炼金,使其悬浮面前。
她凝神尝试以炁控制地火。
初时地火微颤,她稍加力道,那赤金火焰却左右跳动,始终距炼金寸许,像在故意戏耍。
指尖微紧。
她屏住呼吸,在引火炁源中试探性地掺入一丝风之力——
“噗”的一声,地火骤然爆发!
炽焰腾起半尺,热浪如墙扑来。
晏清下意识侧身,发梢已被燎得卷曲。
座上的萧炼眼疾手快,抬手虚按——晏清面前的地火瞬间驯服,缩回炉中。
焦糊味弥漫开来。
炼金已烧熔气化大半,只余一小坨不规则的黑疙瘩悬在炉上,灵性尽失,如枯死的蝉蜕。
晏清怔怔望着那残骸。
她转首看向身旁仲秋,却见仲秋亦是一脸惊愕,手中炼金险些失控。
而其他弟子已陆续稳住地火,炼金在焰中渐化流质,泛起暗沉乌光。
萧炼面不改色,袖袍一挥,又一块炼金平稳落于晏清面前。
此番她不敢再冒进。
咬紧牙关,全力以炁操控地火。
然那火焰犹似顽劣孩童,在她面前左冲右突,全然不受控制。
两鬓沁出细汗,顺着颌线滑落,滴在石地上“嗤”地化作白汽。
转首望去,仲秋已渐入佳境。
地火在她均匀操控下温顺如绸,炼金渐化流金,在炁息引导下缓缓拉伸、塑形——竟如活物般自行扭转变换,虽缓却稳。
不过半个时辰,一柄短匕雏形已现,胚体均匀顺滑,在火光下泛着初生的金属冷泽。
仲秋方松口气,正欲引水淬炼——
忽闻“嗤”的一声白雾蒸腾。
二人转头,见那同过试炼的奇肱族弟子已淬炼完毕。
雾散处,他面前赫然呈现一件……九连环?机关精巧,环环相扣,在火光下泛着哑光。
仲秋愕然。第一次锻造不做寻常武器,而是做九连环,确属奇思。
萧炼望向那边,原本微不可察地颔首,待看清物件后,嘴角也微微抽动。
殿中陆续有人取得进展。
唯晏清依旧一筹莫展,面前地火忽明忽暗,炼金在焰中纹丝不动,似在无声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