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由黄土夯实的宽阔官道蜿蜒向前,宽阔得能容数驾马车并行。
路面被车辙碾出深深的沟,里头积着昨夜的雨水。
道上热闹极了。
骡队慢悠悠走着,颈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脆生生的,混在尘土里。
骑马的人疾驰而过,马蹄踏起泥水,扑了路人一脸。
挑担的货郎吆喝着,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各处的口音。
晏清站在林边,有些恍惚。
阳光似乎变得不同,林间的光是斑驳的、滤过层层叶隙的,而此处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黄土官道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尘土、汗水、牲畜以及远方食物香气的复杂味道涌入鼻腔,让她微微蹙眉。
林石头长长吐了口气。
他转身,解下肩上小包袱,塞进晏清怀里。
包袱不重,但很实在。指尖碰到里面硬邦邦的肉干,粗糙的盐块。
“哥……”晏清喉咙发紧。
“省着点吃,”林石头用力揉了揉她头发,手掌粗糙,“但别饿着。”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却咧着嘴笑:“等你侄子出生,一定想法子捎信回来。”
“嗯。”晏清用力点头,抱紧包袱。
林石头推了她一把:“走吧!趁着日头好,赶紧的!记住,往东南!”
晏清后退两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张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赤红的眼眶,咧开的、有点难看的笑。
然后转身,踏上官道。
脚下触感完全不同,黄土硬实,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
她走了十几步,停下,回头。
林石头还站在原地,用力挥手,手臂挥得很高。
晏清也挥了挥手。
然后不再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官道喧嚣,尘土飞扬。
走了约莫半日,日头毒辣起来,晒得头皮发烫。
汗水从额角滑下,晏清用袖子擦了把脸,布料粗粝,磨得皮肤生疼。
就在她口干舌燥,喉咙像着了火时,前方出现了城池的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算不上特别高大,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坚实感。
城墙高处,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牌匾上写了两个大字——骆驿。
晏清不认字,只跟着人流往城门走。
越近,喧嚣越盛。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刚出笼的蒸饼甜香、酒肆飘出的酒气、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味……
晏清站在街边,有片刻的茫然。
脚下是青石板,平整,但缝隙里嵌着黑泥。
路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在风里哗啦啦响。
抬手摸了摸肚子,她饿了。
左右张望,看见一家饭馆,门面简陋,客人不多,便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油腻的烟火气,她在靠门的桌子坐下。
伙计懒洋洋过来,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水牌。
晏清抬头看去——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不识。
脸上微热,低声问:“有什么吃的?价钱……多少?”
伙计报了菜名和价。
素面,十文。
晏清指尖一紧。怀里那袋钱,是哥嫂省吃俭用攒下的,她原以为能撑许久。
没想到在这城里,竟只够吃几碗面。
“抱歉,”她站起来,声音更低,“不饿了。”
匆匆离开饭馆,脸上还烧着。
街上人潮涌动,撞着她的肩,挤着她的背。
晏清在街边立了半晌,眼前人流如织。
她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钱袋,忍不住长叹一声,这点钱,莫说住店,连在城中吃上几顿饱饭都难。
她不再犹豫,转身逆着人流,朝城门走去。
脚步踏出城门洞的阴影,官道旁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她紧绷的肩线稍稍一松。
不远处,一面褪色的布幌子从一截歪斜的竹竿上挑出来,正被风吹得簌簌抖着——是个简陋的茶棚。
晏清坐在最靠外的条凳上,就着自带皮囊里的清水,小口咬着粗面饼。
这饼子硬得像石块,每咬一口都要费力撕扯,碎渣落在粗布衣襟上。
“请问,”她叫住擦肩而过的小二,“从此处去玉京观,该怎么走?”
小二抬起眼皮看了一样她自带的水囊和饼,抹布在桌面上划拉:“不知道什么地方。”
晏清怔了怔,山里的哥嫂都知道的名字,在这通衢之地,反倒成了无人知晓的谜。
她抿紧嘴唇,没在意对方的怠慢。
就在这时,风里飘来一丝极弱的抽噎。
她抬眼,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挪进茶棚,衣衫褴褛,鞋底磨得见了草絮,正佝偻着身子向茶客们乞讨。
妇人声音沙哑,只言说家乡淹了,要去投亲,钱没了,孩子饿了一天。
孩子蜷在臂弯里,很小的一团,嘴唇干裂起皮。
晏清的手指探向怀里,铜板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旁边桌却先有了动静。
是个穿绸衫的老者,面容慈和,将手里两个白面馒头递过去:“可怜见的,快给孩子吃点。”
妇人接过馒头的手抖得厉害,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却被老者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刚才还在施舍,此刻却像铁钳般箍紧。
老者脸上那层悲悯的表情唰地褪去,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妇人,对同桌几条汉子调笑道:“你们瞧瞧,这妇人虽是一身风尘,面黄肌瘦,可这骨相……细看竟还有几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