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来的妖兽被无形之力狠狠掼出去,撞在树干上,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其余妖兽急刹后退,绿眼中惊异不定。
它们死死盯着晏清,不,是盯着她左臂——伤口处,血正往下滴。
月光照在那血上,泛出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白色光泽。
妖兽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前爪焦躁地刨地,鼻翼疯狂抽动,贪婪与恐惧在绿眼中激烈交战。
涎水从嘴角滴落,身体却在发抖,尾巴紧紧夹起。
为首那只发出一声短促呜咽,猛地转身,窜入密林深处。余者如蒙大赦,紧随其后,眨眼消失不见。
风止。
晏清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肺像破洞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左臂伤口此刻才后知后觉烧灼起来,一跳一跳地疼。
林石头扑过来,手抖得厉害,撕下衣摆给她裹伤。布条勒紧的瞬间,疼得她眼前发黑。
林石头撕下衣摆给她简单包扎,边道:“找陈大夫!”
此后数日,林家村再不太平。
先是鸡鸭,天亮时发现窝里一片狼藉,血被吸干了,脖颈处两个小孔,尸体却完好,羽毛都未乱。死得很干净,干净得让人脊背发凉。
夜半时分,林缘传来嘶鸣,夜夜不停,听的人心惊。
村里人紧闭门户,油灯彻夜不灭,昏黄的光投在窗纸上,颤巍巍的。
晏清睡不踏实。
她枕着胳膊,能听见风从村口老槐树梢掠过,带来独属于黑翼狐的腥臊气。
那气味飘到院墙外,便徘徊不去,混着夜色,丝丝缕缕往窗缝里渗。
这日夜里,她赤脚下床,穿好衣服,摸到门边。
月色在地上铺了层惨白的霜,她悄悄来到村口,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村口外的青石上。
鲜红血珠在月光下凝着,却又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然后她退回暗处,等。
风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约莫半盏茶功夫,林影开始晃动。
黑影一只接一只钻出来,绿眼睛浮在黑暗里,像溺水的鬼火。
它们围着那点血迹打转,鼻翼疯狂抽动,喉咙里发出饥渴的嗬嗬声。前爪抬起,又放下,始终不敢真正触碰。
其中一只试探着伸出舌头——就在舌尖即将沾上血珠的刹那,它像被烙铁烫到般猛缩回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晏清在暗处看着,手心出了层冷汗。
原来真是冲她来的。
这日晚饭,粟米饭的香气混着腌菜的咸涩,却没人动筷。
因着这群妖兽日日徘徊村外,这几日没有一个村民敢进林子狩猎,甚至连村口外的农田里也看不到人了。
饭菜也变成了家里屯着的粟米和红薯、咸菜等物。
油灯的光晕在三人脸上跳动,将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人心慌。
晏清放下碗,捋起左边衣袖。伤口已经结痂,深褐色的一道。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痂壳硬硬的,底下新肉还在发痒。
“哥,嫂子,”她声音很平,“那些东西,是冲我来的。”
林石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出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晏清继续说,眼睛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但我和这山里的东西,肯定有牵扯。”
阿兰的手伸过来,冰凉,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阿清,你别乱想,或许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晏清摇头,“它们想要我的血,又怕我的血。那天与它们打斗时,我看见了它们的眼神。”
她反手握住阿兰的手,又看向林石头:“我留在村里,妖兽就不会罢休。今日是咬死家禽,明日或许就会伤人。”
林石头一拳捶在桌上,碗碟轻震:“大不了跟它们拼了!我林家村几十条汉子,还怕这几只畜生?”
晏清抬眼看向他,声音却轻下来,“哥,这次是黑翼狐,下次再来别的呢?我的身世是个谜,这谜一日不解,麻烦就一日不断。”
顿了顿,她坚定道:“嫂子前几日说的玉京观,我想去。”
阿兰只是更用力地握住晏清的手,握得骨节发白。
许久,她哑声问:“真想好了?”
“想好了。”晏清点头,“若我真是异类,去了那儿,或许能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若我有修仙的缘分,学了本事……”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弯弯:“而且我走了,那些东西,大概也不会再来。”
林石头低下头,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却咧出一个笑:“好!我林石头的妹子,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他站起来,像四年前决定把她背回家时那样,一锤定音:“哥送你出老林峰!送到官道上,看着你往玉京观去!”
夜凉如水,晏清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木房梁毫无睡意。
这四年无忧无虑的好日子终究还是过到了头,第一次真正离开这片山林,前路茫茫,心中亦是惶惶。
三日后,寅时。
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林家小院里,油灯却亮了一夜。
阿兰跪坐在炕边,将最后一件棉布内衫铺在膝头,指尖抚过每一个针脚。
衫子是新的,棉布洗得发软,染成淡淡的青灰色。她低头咬断线头,动作很慢,很仔细。
行囊摊在一旁,半旧的青布已被撑得鼓胀。
里面塞着:五六件换洗衣物,每件都叠得方正;二十张粗面饼,烙得厚实,用油纸包了三层;三串风干的肉条,咸香混着花椒味;一小包草药,陈大夫那里求来的,纸包上还沾着药渣的苦味。
“山里夜凉,”阿兰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鞋底,我多纳了两层。”
她伸手,为晏清理了理衣领。其实衣领本就平整,可她理得很慢,指尖在领口摩挲,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晏清衣服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遇事多想想……莫强出头。钱财藏好……莫轻信生人……”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抱住晏清。
抱得很紧,紧得晏清能听见她胸腔里压抑的呜咽,能感受到她腹部微微的隆起——那里有一个新生命,正在缓慢生长。
晏清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混着烟火气的味道。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闷在衣料里,“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