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
晏清背上行囊,带子勒进肩肉里,沉甸甸的踏实。木弓修补过了,断弦接上新牛筋;箭壶装满,竹箭尾部羽毛修得整齐。
林石头也收拾了个小包袱,柴刀别在腰间,刀鞘磨得发亮。
阿兰送到村口老槐树下。
老槐树经了一夜露水,叶子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墨绿的光。
她站在树下,看着两人走远,身影被晨雾吞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两个模糊的黑点。
她没动,还站在那里,手扶着粗糙的树干。
直到雾气彻底散去,日头爬上山脊,把整个村子照得一半金黄,她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山路湿滑。
晨露浸透了碎石路,踩上去吱吱作响。苔藓从石缝里钻出来,碧绿柔软,一脚踏下,便渗出冰凉的水。
林石头走在前面,柴刀不时挥出,砍断拦路的荆棘。断枝弹起来,打在脸上,刺刺的疼。
他脚步很沉,踩得地面微微震动,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晏清跟在后面,闭着眼,耳廓微动。
风声、水声、远处山涧的轰鸣……还有,某个方向,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着某种躁动的、带着恶意的味道。
她猛地睁眼,拉住林石头衣袖:“停。”
林石头顿住,柴刀横在胸前:“怎么?”
“前面,”晏清压低声音,看向那片漆树林,“有东西,血味很新鲜,还有一股腥膻。”
林石头眯眼望去。
漆树林静得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树叶都纹丝不动,这本就不正常。
阳光照不进去,林子里是沉甸甸的墨绿,深得发黑。
“绕路。”他当机立断。
二人悄然退后,转向另一个方向。脚下的路更陡,碎石更多,有时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晏清始终分出一半心神,去听风里的动静。林子里那些细微的声响,在她脑中织出一张动态的网。
她边走边想。
那些妖兽是靠什么追踪的?视觉?声音?还是……气味?
她想起那些绿眼睛里疯狂抽动的鼻翼,是气味。
她的血,或者她身上某种特别的气息,像黑暗里的烛火,吸引着这些飞蛾。
那么……
她放缓脚步,伸出手,掌心向上,尝试着去牵引周围流动的空气。
她小心翼翼地用极其轻柔的风,裹挟住从她身上散逸出来的气息,将其分流。
气流往各个方向散去,更多的,是原地围绕自己盘旋,形成一个无形的茧,把气息牢牢锁在里面。
这过程很耗神。
额角很快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衣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阿清?”林石头回头,见她脸色发白,“歇会儿?”
“没事。”晏清摇头,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稍微清醒了些,“我在试……用风把味道弄乱。”
林石头愣了下,随即咧嘴笑,露出白牙:“这法子好!还是你脑子灵光。”
二人继续走。
晏清分出一半心神维持着这个无形的茧,另一半用来赶路。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
但有效。
一路异常安静,不仅黑翼狐没出现,连寻常的野猪、山豹都未见踪影。
晌午时分,找到一条山溪。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白的、灰的、赭红的,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
林石头取出干粮,粗面饼硬邦邦的,咬下去要费些牙劲。
晏清蹲在溪边,掬水洗脸。
水冰凉,激得她浑身一颤,过度使用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对岸——
灌木丛倒了一大片,像被什么巨物碾过。断枝上挂着几缕漆黑的硬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泥土被翻起来,露出底下腥红的颜色,血迹已经发暗,混着泥土,凝成深褐色的块。
“是它们。”晏清低声道。
林石头走过来查看,眉头紧锁:“打斗过?”
“看着是。”晏清站起身,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大概……是找不到明确目标,在林子里乱撞,误入其他动物地盘,撕咬起来了。”
这印证了她的猜测,也让她稍感安心,至少这法子有用。
此后数日,皆是如此。
天未黑透便找地方歇脚,有时是山洞,有时是废弃的木屋。猎人留下的痕迹还在:石灶里积着灰,墙角堆着干草,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气。
二人都是老手,饿了打只山鸡,渴了寻处山泉。如此走了小半个月,山林的气息渐渐变了。
参天古木开始稀疏,树冠不再遮天蔽日,阳光大片大片洒下来,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空气里的湿润和腐叶的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尘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炊烟气息。
脚下也不再是兽道,出现了人踩出来的小径,窄,但清晰,蜿蜒向前,消失在丘陵起伏的尽头。
又走两日。
眼前豁然开朗。
茂密的森林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前方,是一片广袤的、起伏不绝的丘陵地带。
一条官道横亘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