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院里的动静,有耐心地边扬声询问边接着敲门:“阿嫂,你在家吗?”
话音刚落,门被从里面打开。
“哎呀!”来开门的耕面露惊喜道,“是周二兄弟!”
耕亲热地上前一步,拍着人的肩膀把人往里让:“快!快进来坐!”
周二在短暂的惊愕后,稀里糊涂地跟着人往里走,又下意识地接过容娘倒过来的凉茶,清冽的茶下肚,脑子清醒了些,拱手道:“耕兄,你,你回来了?”
耕含笑点点头。
“回来了,还走吗?”
他殷切地望着耕,许是知道耕不是坏人,他除了短暂的惊讶,竟也不怕。
容娘听这一问,正中自己的伤心事,侧过身子拭泪,耕倒仍然乐呵的一张脸,温和道:“走,我回来看见他们母子过得好就放心了,我很快就走。”
周二连连点头称“嗳”,又想起什么似的,承诺道:“耕兄放心,你走后家中若有什么需要,阿嫂和乐儿我们自会帮忙照料。”
“那就多谢了!”耕拱手作揖道。
“耕兄说哪里的话,你我两家还客气什么。”
“哈哈!”
周二仰头将手边那碗凉茶饮尽,农户里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天气炎热,晾凉了灌下去倒也解暑,正解了人心中那股燥气。
耕见状,提壶又要给他倒上,周二却摆了摆手:“多谢耕兄,不要了,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耕道。
“耕兄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了吗?可见过我的兄长?”
不久前,梁王一行人来到交游县,并且要留在这里打猎一段时间,但因山路崎岖,为了方便梁王那豪华的车驾通行,县令连夜召集了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劳动力去修路,耕和周大就是在那时候被人从家里带走的。
七月酷暑,他们这些正当壮年的男人不留下照看田里即将成熟的庄稼,而为了梁王的一时高兴和游乐,被押到山脚下,没日没夜地干活。
前段时间传来梁王遇刺的消息,周二心急如焚。
既然是为梁王修路,梁王不在他们还修什么呢。
当初去的人,那些被带走修路的民夫也一个也没回来,他们的家人还什么也不知道,一日日在家等得十分忧心,此时既见了耕,便迫不及待向他打听那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怎么样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耕回忆道:“周大我们见过的,先前我和他一起被衙役带到山脚下,安排让我们为梁王修路,最开始我们都在一起,后来……”
他想到什么,眼神有些恍惚,声音也低下去。
“后来怎么样了?”周二心急追问道。
耕的眼皮跳了一下,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仿佛他又回到了烈日灼烧的山脚下,和大伙一起弯着腰,背着巨大的石头去给梁王修路的日子。
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却没人敢伸手去擦,流进了眼睛蜇得人发疼,在眼眶里堆起一片泪花,令他渐渐看不见也听不清身边的一切。
他嘴巴里不住地呼出热气,徒劳地咽下一口干枯的口水。
抬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
他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围着一大群人,穿着最好的衣裳,坐在那里饮酒享乐,正中间坐着的就是梁王,被人前呼后拥着,看起来好快活,好威风。
他们这群人的身边却只有拿着鞭子、凶神恶煞的监工,看他们如同蝼蚁一般。
为什么?
横征暴敛,兴师动众,犹嫌不及。
怨恨的情绪开始疯狂滋生。
身后的同伴伸手拉拉他的衣角,让他不要乱看,省得惹祸上身,他知道对方是好意,便顺从地低下头去,四肢累得发痛发胀,依然麻木地动作着。
“耕兄。”
“耕兄!”
周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耕的眼前渐渐清晰,看见妻子和邻居担忧的脸,还在等着他说下去。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问起另一件事:“梁王怎么样了,他死了吗?”
周二吓了一跳,迟疑地开口:“耕兄也不知道吗?听说梁王正是在山脚下遇刺,后来被他那些手下救走,从那日进了县衙后就再也没出来,整个县衙被官兵牢牢把着大门,谁也不知道消息,不过……不过应该还活着。”
天子之死,乃是国丧,如今没有一点动静,每日流水般的药材送进县衙里,熏出来的药味迎风吹出十里地,很远都能闻见,种种迹象推测,梁王也许还活着,只是伤太重所以一直在修养,否则他们这小小的交游还不早就翻了天。
耕听完不出声,闭着眼睛往后一靠,不知在想些什么。
容娘有些担心地将手轻轻搭在他背上,转头对周二道:“周二兄弟,你先回去,有些事我们晚些再说。”
周二看出耕的情况不太对,也没有赖着,立刻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走之前嘴里还安抚耕道:“那耕兄先歇着,晚点我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