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浮白走后,耕又在门口站了好大一会,直到容娘在身后叫他去吃饭,才应了一声往里走。
一家三口没有外人,好不容易坐下来吃一顿饭,桌上虽是简朴的清粥小菜,也吃得格外香甜。耕这几日在外面待得太久,夜晚的露水浸的他骨头又湿又冷,昨晚休息了一夜好不容易略缓了缓,现下随着滚烫的白粥滑落到肚子里,温热地熨帖着他的五脏六腑,身体里升起一股暖意,让他感到舒服地直叹气。
一碗粥灌下肚,耕将空碗往桌子上一放,眉目都舒展了,发出长长的一声喟叹:“舒服!”
他摸着肚子露出陶醉的神情,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容娘要拿过碗来再替他添一碗,却被他拦住了。
“哎!这就够了。”他知道家里粮食不多,想留给妻儿。
容娘比他走之前明显消瘦了不少,都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不在的这些天,她们孤儿寡母一定过得不容易,加上昨夜她没有休息好,整个人面容显得有些憔悴,看得他心疼不已,叹了口气道:“我离开的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耕感到愧疚,五大三粗的汉子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
容娘低下头,压抑住心底伤心的情绪,之后抬头望向他,故作坚强道:“不辛苦!我们娘俩好着呢,你信不信,不管你在或者不在,将来我一定能照顾好乐儿,我会让他平平安安地读书长大,你可别小瞧你娘子。”
说罢,强硬地把碗拿过来,盛了满满一碗放到耕的面前。
“吃!喜欢就多吃一点,锅里还多的是呢,吃饱了……再走!”
温热的碗熨烫着掌心,就是一碗平常的家的温度。
碗边抵着掌心,把他的手烫得有些发红,热度似乎能一直暖到心里,耕就着碗边将粥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容娘在旁边看着,满腹心酸。
一旁的孩子乐儿吃完了自己那碗饭,溜下凳子来,顺着自己亲爹的腿往上爬,趴到耕的怀里卖乖,用自己的小脸去蹭着他那张粗糙的脸庞,他也不怕扎,不停地咯咯地笑。
耕搂着怀里这块软肉,低头亲了亲他滑嫩的肌肤,跟他嬉闹着。
听着耳边稚嫩的笑声,他心里也软地要化成一滩水。
“好孩子。”
他目光一刻也不停地打量着怀里的孩子,双手不住抚摸他的头顶,直觉怎么爱他都不够,父子俩蹭来蹭去,搂作一团。
闹了好一会儿,容娘上前将孩子从耕的怀里揭下来:“乐儿下来,让你爹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了,你自己去玩一会儿。”
乐儿还不不依不饶地伸手要够爹爹,容娘拿过球塞到他怀里给他打发走了。
耕怀里空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道:“我就不换了吧?”
衣服上面沾着不少污迹和灰尘,还有几好处破破烂烂的口子,可怜兮兮地挂在身上不成样子,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反正也没人看,不用多在意。
容娘坚持:“去换了吧,看你这身上脏的,以前你的衣服我都给你洗干净放在那里,你去换上,把这身脱下来。”
耕听了这话进屋去换了衣服。
不一会,穿了一身干净的出来,虽然没有多好,但整洁不少,
看着跟他平时在家没有什么两样。
耕有些局促,容娘却露出一丝笑意,让将他换下来的旧衣服拿出来,端盆准备去河边洗了,耕不想劳动她分说自己去洗,被妻子推拒了一把:“让别人看见你就不好了,你还是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推门离去。
耕在家无事,乐儿也跑得没踪影,想必是去找伙伴玩耍了,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先绕着院落走了一圈,活动活动身子,然后弯腰从院墙根下,堆放劈材的位置捡起一把斧头。
他用指肚在斧头刃上试了试锋芒,不太满意,又磨了好一会儿。
直到觉得可以了才满意地起身,拾起院子里的柴堆,双手挥舞起斧头利落地劈下来,咔哧咔哧的声音在小院里响起。
容娘洗好了衣服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太阳在他的额头照出晶莹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来,耕不以为意,神情专注,力气精准又熟练,圆滚滚的木头在利刃下干脆地裂开,她只离开这么一会儿,耕的脚下就已经堆了一堆,看样子够她烧好久。
她驻足在门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眼熟。
像从前的每一天。
如果耕从来没有离开,或者再远些,梁王从来没有来过交游,他们一家三口本来就该过着这样的生活,平平淡淡,真实温暖。
现在耕回来了,他还能动、能吃。
他的身体还有温度。
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还活着,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
热意漫上眼眶,容娘走开到一边平复情绪,又将手上洗净的衣服挂在绳上晾好,忙完之后她揽手招呼耕来树下歇歇,耕放下斧子擦了擦头上汗,不料刚过去坐下没一会儿,门外就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邻居周二的声音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传过来:“阿嫂,我听乐儿说他爹回来了,小孩儿说话不实,孩儿他娘怕是家里有什么事,催我过来看看。”
他和耕年龄相当,身形更高瘦些,有一张庄稼人特有的,黝黑发黄的面皮。
从前耕在家时,两家关系就非常不错,耕走后,容娘和孩子也没少受他一家照顾,乐儿和周二家的孩子常在一起玩儿,孩子说话没有顾忌,一时走漏了风声,周二知道了便连忙来隔壁察看,担心他们孤儿寡母在家遇到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