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虽破败,但好歹有两间草房安身,容得下一夕安寝,耕和容娘留下人来,接着便麻利将偏房收拾出来给客人住,又小心地留下烛火后,叮嘱几句,便退了出去。
谢浮白在窗前望着他们离开,阿遇则始终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耕随着妻子踏进房门,岂料前脚刚进去,下一刻,屋里突然传出小孩儿嘹亮的啼哭,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尤为刺耳。
狗叫声也起来了。
母亲耐心地哄了几句,可惜收效甚微。
哄了一会儿,她的耐心也耗尽了,只好抱着孩子出来,推开院门,一路朝邻居家走去,耕在她身后,靠在门扉边,看起来对这样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
容娘将孩子留在邻居那里,不然让他这么嚎一晚谁也别想睡了。
回来时就看见耕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将他推了进去。
房门在他们身后再次合上。
烛光将人的影子拉长,黑黢黢地映在窗纸上,一个温柔秀美的,是容娘;一个高大魁梧的,是耕,耕肩膀以上光秃秃的,烛光摇晃时窗上的影子也摇晃,却怎么看都没有头。
这一夜,屋里的等亮了很久才熄。
翌日一大早,容娘起来给大家做了早饭。
家中有耕和他的妻子容娘,还有夫妻俩的孩子,小名唤作乐儿的男孩,加上昨晚在这里留宿的谢浮白和阿遇,一共五口人,容娘心里盘算着,最后还是狠了狠心,从已经见底的存粮里又多抓了一把米进锅。
她坐在灶前烧着火,小孩儿就抱着球在院子里踢着玩儿。
他昨天闹成那样,今天看着倒乖顺,不知是否母亲跟他说了什么,脸上一丝阴霾也没有,反而是容娘看着有些憔悴,不过强打着精神。
大家都起得很早,太阳还没出来,耕和谢浮白坐在树下的桌子边喝茶,阿遇在一边,乐儿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客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好奇的打量。
家里很久没有这么多人了。
谢浮白手一翻,变出几颗荷叶糖。
浅绿的方糖躺在白皙的掌心,小小一块晶莹剔透,乐儿小心地拿过来放进口中,惊喜地品尝舌尖那一抹清凉的甜意,然后“噔噔”地跑到母亲身边把糖往她嘴里塞去献宝。
大人们脸上都微笑起来。
“这孩子真可爱,不知几岁了?”谢浮白赞道。
耕挠挠头,憨憨地咧开嘴笑,应道“哪里哪里”,实则脸上也已经乐开了花儿,他说:“今年七岁了,本是要送到夫子那念两年私塾,可近期发生了些琐事就耽搁了,不过他一向乖巧,我们大人忙的时候他就自己在家,或者去隔壁找同伴玩儿,从来不给我们惹事。”说到孩子,耕满眼慈爱与自豪。
可以想见,若是没有这档子事,他们一家该生活地多幸福。
隔壁邻居家夫妻为人和善,耕夫妇二人与他们交好,加上家里也有孩子和乐儿同龄,关系非常融洽。
他们在这边闲叙,那边容娘坐在灶火前,有些出神。
昨晚耕和她挑着灯说了许多话,最后耕累的睡着了。
他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在久违的安定里酣睡,然而他睡着了,留下容娘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她独自守着那一点飘忽的灯火,看着他的睡颜出神,眉毛总是蹙着。
初见时的惊喜,冻成一块冰堵在她的胸口,冻得她浑身发冷。
等了这么久,谁知道又是空欢喜一场。
理智告诉她该知足了,至少他们一家人还能再团聚一回,但无奈心中哀戚,夜深人静时悲从心来。
最后耕睡了一夜,她在床边囫囵坐了一夜。
她向灶里又添了根柴,在清晨的光里歪头望向昨日来家的客人。
容娘知道这两人来历不凡,谢浮白自称云游修道之人,却没有说自己出自哪座仙山哪个门派,耕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看出他精通仙法,在他的帮助下耕才能顺利回到家,谢浮白叫自己身边的女子“阿遇”,阿遇不爱说话,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情,他却很照顾她,做什么都要带她一起,两人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另一边耕不知道和谢浮白说了什么,他摇摇头,然后拉过身边阿遇的手,对着耕惊奇的目光,露出她手上一截洁白的细腕,手指轻轻曲起在上面敲击几下。
发出“笃笃——”的金石之声。
而阿遇从头到尾面不改色,连眉毛也不皱一下。
耕大感惊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容娘也凑过去,坐在阿遇的对面打量着她,期间谢浮白说起一桩旧事缘由:他与阿遇师出同门,却不幸遭遇变故,短命而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借一具木头雕成的空壳子,勉强留下那早该飘散的一缕游魂。
任谁肉眼凡胎也看不出来,这具壳子里,封印着一个真实而虚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