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所以看起来有着异于常人的冷硬与沉默，只在偶尔意识清醒时浮出水面。

只可惜这样的时候太少。

如昙花一现，留不住。

近些年来，他带着阿遇见走过很多地方，为她苦心寻找复生之法，来到交游也并非偶然，他一直在寻找一件东西的下落。

“什么？”耕问。

这条世代所居的山脉，重重叠叠的深山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专门来一趟的，难道还掩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天才地宝、神丹妙药不成？耕从小在这里长大，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但若是眼前的人说有，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相信。

“是一件从前的旧物。”谢浮白道。

一件让她真正活过来，而不是像这样只有一副半死不活的皮囊，半梦半醒地活着，本该就属于她的东西。

可惜天长日久，时间一天天过去，想要的却始终没有踪迹。

耕和容娘活了半辈子，却都还没有听过这样的奇事，简直像是编故事一般。

他们借着清晨的亮光细细打量起阿遇的脸。

小儿刚学涂鸦时，总是拿捏不好笔尖的轻重，于是好好的一张纸，常常让描的这一笔深了，那一笔淡了，虽然大体轮廓还在，但其中神韵精神却如散了黄的鸡蛋，不忍直视。

人虽然不是纸木般的死物，但道理是共通的。

你粗粗望去，见她虽有一张称得上美人的脸，上面画着挺直的鼻梁和菱花般的嘴唇，可惜面色十分苍白，唇上更是不见一丝血色，像是有什么说不出病症，两道墨色长眉下，铅丸般的眼睛毫无光彩。

分明是个妙龄的姑娘，却又带着枯木般的死气沉沉。

美则美矣，不见半分生机与神韵。

可当太阳出来时，霞光打在人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顷刻间便显得整个人生动明亮许多，就连脸上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金红色的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份苍白，像是给她擦了一把胭脂似的，活灵活现，看起来几乎与真人无异。

若不是提前知道，旁人绝不会想到这竟是木头雕刻的产物。

可惜也只是看起来……

耕忽然便想明白了自己从阿遇身上察觉到迥然怪异气质是从何而来。

原来那灰蒙蒙的眼翳始终缺少的，是属于活人的光彩。

就只差那一口还魂的生气！

他想自己从前偶然听过的一则传闻：

“听说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天才偶师叫循墨，他有一项奇特的技能，就是能造出活着的偶人，经他手下造出的偶人不仅栩栩如生，有的甚至能生出自己的灵魂，循墨也因此名声大噪，许多人找到他，不惜花费千金求一偶，曾经风靡一时。”

这或许与阿遇的情况有些相似？

谢浮白有些兴趣，向他询问道：“你说的这偶师循墨，现在何处？”

这……

耕挠挠头，回答不上来了。

他本就是偶然听谁说起了一嘴，哪里知道这个传闻里的偶师现在在哪里，说到底是多少年前的事，就连人还在不在齐国，还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

容娘搡了他一把道：“看你，没影儿的事说得跟真的似的。”

耕有些歉意地笑：“恩公莫怪，原只是听了一耳朵没有在意，我们庄稼人整日种地，不关心这些，今天偶然想起来，容我打听打听再告诉您。”

“那就替阿遇多谢你了！”谢浮白含笑道。

“不用谢不用谢！”耕道。

“说来……该是我们一家多谢你，”耕抓住妻子的手紧握着，有些感慨，“我才应该谢你昨日帮助我，对你们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一家却是莫大的恩情，可惜我家中清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果有能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吩咐。”

说话间，锅里的饭熟了，香气飘过来。

容娘忙转身去盛饭，谢浮白却在此时提出带阿遇离开，提起向他们辞行，不管耕和容娘怎么挽留，他也坚持要走，只是拜托他们一件事，就是替他打听一下前面提到的那位偶师的下落。

耕忙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满口答应：“恩公放心，这事就交给我。”

谢浮白带着阿遇走了，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耕还依依不舍地站了门口，目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