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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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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高,转眼到了下午。

午后,耕独自在院子里磨着一那把斧头,“刺啦——刺啦”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听得人有些牙酸,磨了一会儿,他拿到眼前检验效果:只见木质的斧把圆润光滑,是长久使用后留下的痕迹,雪白的斧刃在指尖闪动着弯月般的光辉。

清冷的斧面上印出一双血雾般的眼睛。

须臾,又散去。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太阳照在他的身上,耕却感觉不到热度,一如昨夜的月光下,他也不觉得幽冷。

当昨晚他踏在那条月光下的小路上,满怀忐忑地问试探身边人道:“我还能回去,和从前一样吗?我想活着,和我的家人一起,永远生活在一起,平平安安地。”

月光实在是很亮,将树的影子映在他的脸上,斑驳交错。

他心跳如鼓,身边人呼吸却浅,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

三个人,路上却只有一条半的影子。

谢浮白一个,他半个。

另一个则悄无声息,轻幻地如一缕烟尘,比他这个断头鬼还不像活人。因此当他问出这话时,只有谢浮白淡淡的声音回应他,他说:“不能。”

“为什么?”

耕声音有些颤抖,谢浮白转过头来望着他,眼中闪动着一丝悲悯的意味:“因为你犯了罪。”

耕抖得更厉害了:“我有什么罪?”

“弑、君。”

耕的眼睛涌上血色,好似有火在烧,这两个字却像一把闪电的鞭子凌空抽了下来,震的他面色苍白,他试图张嘴辩解,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弑、君!这是多大的罪名啊,就这样压在他的平凡的肩上。

耕在烈日下身体轻微发簌,手上的斧子仿佛重逾千斤,烫得他再也拿不住,直直地栽倒在地上,他忽然用双手捂住断头的位置,嘴里叫一声:“啊!我好痛!”他肩上断头的位置好痛啊。

他撒了谎。

他向道人谎称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而死,又为什么丢了头,进不去村子之类的话都是假,其实也根本骗不了谢浮白。

耕想起自己被带走,离别时妻子容娘站在村门口送他,瘦弱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拉着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交待他“少惹事,勿冲动”,他麻木地听着,不一会官兵就不耐烦,过来强硬地把他拽走,容娘慌乱之中拉着他的手,最后说了一句“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夫妻分离、骨肉分离。

因为这一句话,他死了也不闭眼,也想回来再看看他们娘俩。

当初耕被县衙里派来的官兵带走时,是和从各个村里强行征召来的人们一起,他们被强行押送到山下,县令要他们去给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梁王修路。

交游县地处梁国和陈国交界,百姓过得穷苦,大部分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祖祖辈辈的农民,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不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梁王这尊大佛,一县之长的长官尚且要战战兢兢,卑躬屈膝地讨好,他们这些草民性命更加无人在乎。

巨大的车架轧坏了稻田;

即将丰收的粮食被强行征走;

百姓被如牲畜般驱策,在烈日下不断地挥着铁锹榔头劳作,累得汗如雨下,稍有不慎,狠辣的鞭子便会落在他们身上,毫不留情地呵斥着。

他们在这边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另一边的梁王就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享乐。

以梁王为中心那乌泱泱的人群:其中有长袖盈香的女眷,也有逢迎讨好的内侍、官员,带刀的侍卫刀尖明亮,梁王身材魁梧,穿着宽大的,绣着猛兽的黑袍,威风凛凛,他端着酒杯大剌剌地坐在所有人焦点的中心,面前酒桌上摆着的是红艳艳的朱果,紫得透黑的葡萄,刚烤熟了端上来的肉鲜嫩多汁,送上来时隐约还带着嫩红的血迹。

内侍夹了一筷子递到梁王嘴边,他张口来食,大嚼特嚼,满意地笑着,眼中闪烁着油腻的光。

于是众人都跟着一齐拍手笑起来。

人群以外,不远处扔着一只鹿的骨架上闪着晶莹的光。

站在最外层的县令用余光在白骨上一触即走,悄悄抬手用袖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又飞快收回,脑子里浮现出此前关于梁王的种种传闻,竟为他此时吃的是鹿肉而不是人肉感到庆幸。

在此之前,整个交游县谁也没机会见过梁王,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暴虐至此。

梁王好打猎,骨子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嗜血与狂虐。

他的到来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交游县平静的生活,被征召过去修路的民夫日夜赶工仍旧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他饮着美酒,卧在舒服的枕榻之上,享受着周围人最细致周到的服务,头上是浓浓的树荫和羽扇。

日复一日,眼睛里却充斥着狂躁的血丝。

一连几日没有杀生,已经让他手痒心痒。

可那些畜生们都太惜命,它们躲在深处的山林里,他暂时进不去,又不愿意放弃身边那些华丽的排场。

这一切都让他的心情变得很坏。

不远处的工人们正在顶着烈日干活,手上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累了也不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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