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走这条路?竞赛保送,或者直接申请国外的学校?”
教过江淮的老师都承认,江淮如果不自己放弃,不犯那种离奇的失误,他的上限根本摸不到。
江淮抬起眼。
“还没想好。”他说。
老李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从桌上翻出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指着其中几道画了红圈的:“这几道,你抽空看看,思路有点刁。下周集训,可能用得上。”
江淮接过来,扫了一眼。
“好。”
又说了几句集训的安排和时间,老李摆摆手:“行了,没别的事。天热,早点回吧。”
出来办公室,江淮又经过那个废弃的小花圃。
其实也不算花圃了,早就没人打理,野草长到膝盖高,几丛月季倒还活着,开得乱七八糟。
上次看见那只橘猫,就是在这儿。
他走过去。
杂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下。
然后,那只橘猫钻了出来。瘦,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楚,毛色脏兮兮的,粘着草屑和泥。它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半步,尾巴低垂着。
上一次看见那只橘猫,就是在这儿。
他没想特意去找。只是路过。
花圃的铁栏杆锈得厉害,江淮踩过杂草,走了过去。
猫不在。
他站了几秒,转身要走。
余光瞥见角落一堆破木板后面,有什么动了动。
橘色的一团,蜷在那里。
江淮目光落在那一团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猫没动,好像睡着了。
他走近几步。
猫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慢慢回过头。
脏。比以前更脏了,黄白相间的毛打结成一绺一绺的,沾着泥和草屑。
左后腿蜷着,没挨地。
那次放学后,温挽月蹲在那里,掰了半块面包放在地上。猫警惕地没立刻吃,她就那么等着。
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喂一次救不活”。
还有“腿伤感染了”。
现在看,他说对了。
感染没见好,反而更严重了。后腿那片毛秃了,露出来的皮肤红肿溃烂,有深色的结痂,也有新的脓液渗出来。
江淮没什么表情。
他不是兽医,但基本的判断还有。这猫再这么下去,活不过这个夏天。
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巷子口有风吹进来,带着暑气;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那天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也没反驳他。
就只是看见了,然后做了她能做的。
哪怕没用。
江淮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朝猫走过去。
猫警惕地往后退,但因为腿伤,没发动。
江淮没急着靠近。
他蹲下来,和猫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早上出门时随手塞的,没吃。
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扔在猫面前。
猫鼻子抽了抽,没动。
江淮也没催。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猫。
就像当时温挽月那样。
过了一会儿,猫慢慢凑过来,嗅了嗅饼干,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江淮等它吃完那块,又掰了一小块,扔得离自己近一点。
猫犹豫了一下,拖着伤腿挪过来。
就这么一点一点,江淮把猫引到了自己脚边。
最后一块饼干放在手心。
猫低头去舔,他另一只手迅速而稳地扣住了猫的后颈。
猫吓了一跳,挣扎起来,爪子在空中乱抓。
江淮没松手。
他把它拎起来,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但也没弄疼它。猫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骨头硌手。
“别动。”他说,声音不高。
猫当然听不懂,还在挣。
江淮把它放进书包里。猫的身体蜷进去,刚好填满底部。他没拉拉链,留了条缝。
然后他把习题塞进书包上层,压在猫的上面。
不太讲究,但暂时只能这样。
他重新背起书包。
猫一开始还在书包里闹腾,后来可能累了,也可能知道他没恶意,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
他重新背起书包。
重量没变多少,但感觉不一样了。
里面有个活的东西,温热,脆弱。
他往校门口走。
宠物医院在两条街外。他之前路过,记得招牌。
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听见门铃响,抬起头。
“你好,有什么……”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江淮肩上的书包,以及他从书包里小心翼翼抱出来的、脏兮兮的橘猫,顿住了。
“它受伤了。”江淮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后腿感染,可能还有其他问题。”
女孩愣了一下,转身朝里面喊:“陈医生!有急诊!”
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本病历。
他看了一眼猫,脸色严肃起来。
“抱进来。”
江淮跟着他走进诊室。
诊室不大,一张不锈钢的操作台,旁边摆着各种仪器。
“放上来。”陈医生说。
江淮把猫放在操作台上。猫已经不怎么动了,只有腹部微微起伏。
陈医生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伤口,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
“外伤感染很严重,已经引起败血症了。而且严重营养不良,脱水。”他直起身,看着江淮,“救的话,费用不低,而且不能保证一定能活。你确定要救?”
“救。”江淮说,语气坚定。
陈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开始开单子。“先输液,清创,抗生素用上。得住几天院,观察情况。”
“嗯。”
“去前台交一下押金。”
江淮去前台交了钱。数字不小,刷卡的时候,眼睛没眨一下。
女孩给他开了收据,“猫放这儿就行,你可以先回去,留个电话,有情况我们通知你。”
江淮没走。
他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下。
墙上贴着宠物食品的海报。
他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时钟。
理性来说,是扭头走开,当没看见是最好的。
或者,更彻底一点,从一开始就不要去看。
但他今天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把它拎到了医院,交了钱,坐在这里等。
为什么?
不是因为善良。他从不认为自己善良。善良是一种有明确指向和牺牲意味的品质,他没有。
也不是因为喜欢猫。他对小动物没什么特殊感觉。
因为看见了?
不全是。
因为他看见的时候,想起了另一个人也看见过。
而那个人看见了,就做了点什么,哪怕知道没什么用。
江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诊所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有点刺鼻。
温挽月。
这个名字,连同她这个人,最近在他脑子里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了。
看见蜗牛,就等它爬完。
看见猫,就喂它半块面包。
看见他难受,就问一句“为什么不说”。
就像她曾说的,“月亮挽不住才是常态,只能接住眼前这一步”。
——不指望抓住遥不可及的东西,只做好眼前能做的这一步。
和他不一样。
他是连“眼前这一步”如果觉得没意义,都可能懒得做的人。
她身上有种矛盾感,吸引人去探究。
她忍耐,但不软弱。
她清醒,但不冷漠。
表面上是最循规蹈矩的那种乖乖女,但偶尔泄露出的锋利和清醒,又让人知道她不是。
他们都不是传统的“好人”。骨子里都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自我中心。
可一旦认准什么,便会展现出同一种极其冷酷的偏执——执行,不计代价,不问意义,直到完成。
陈医生从诊室走出来,摘掉手套。
“清创做好了,伤口太大,缝了几针。现在在输液,情况暂时稳定,但今晚是关键期。”
江淮睁开眼。“能活吗?”
“看它自己了。”陈医生说,“体质太弱,扛不扛得过去,难说。”
江淮点点头,站起身。
“明天我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