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挽月第二天醒的时候。
房间里的冷气开了一夜,有点凉。她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
昨天睡得不好,半梦半醒,迷迷糊糊。
她摸过床头的手机,按亮。
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许意,凌晨一点多发来的。
许意:「月月,睡了吗?那道题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如果醒了看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温挽月靠在床头。
晨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点开图片。
静了几秒,从床头柜上抽了张便签纸,又拿起一支铅笔,就着膝盖开始写。
一步接一步。
她写完,拍照,发给许意。
温挽月:「醒了。过程写了一下,你看第三步那里,辅助线可以这样做。」
发送。
几乎是立刻,许意回了。
许意:「啊!我懂了!原来是要在这里做垂线!谢谢月月!」
紧接着,许意又发了一条。
「对了,你昨天什么时候到家的?」
温挽月想了想。
昨天和许意一起去图书馆,下午四点多出来,在路口那家冰粉店坐了会儿,然后吃了冰粉。
接着许意说她一个朋友刚好在附近,要过来找她拿本书,温挽月就先走了。
到家大概五点。
她打字。
「五点吧。怎么了?」
许意:「我那个朋友,回去的时候说,她看见江淮了。」
温挽月手指顿了一下。
许意:「就在日料店那条街,她路过的时候瞥见的。我才知道江淮好像之前去瑞士了,昨天刚回来。」
她没接话,那边许意又发过来一条。
「周明宇刚发了朋友圈,有图,你去看看。」
温挽月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朋友圈。
往下划了几下,就看到了周明宇的头像。
他朋友圈发得不算勤,最新一条是昨晚九点多。
九宫格图片,大多是日料的特写。
中间一张是庭院的石灯笼,暖光晕开。
没有人物入镜。
配文很简单:“接风。”
底下评论已经叠了几十条。
都是共同好友,周明宇玩的开,七班她熟的人周明宇更熟。
「接谁的风?江淮回来了?」
「我靠,羡慕死了。」
「位置发我。看着环境不错。」
「周少局气。」
「周明宇你行不行啊,一张脸都不露。」
「就是,小气鬼。」
周明宇只回了一条,是给第一个问的:「嗯,回了。」
温挽月慢慢往下翻,心里很平静。
江淮没有出现,他不会发朋友圈,更不会给人点赞评论。
正要退出,聊天框上方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周明宇。
「醒了没。」
温挽月回:「嗯。」
周明宇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然后说:“下周六,江淮生日,小范围聚一下。上次那个地方,安静,就我们几个。你来不来?”
温挽月记得那个地方。不对外营业,环境很好,安静,私密。
温挽月看着那行字。
下周六。七月十二。
她上一次见江淮,就是在“老陈记”面馆,他给她结了账,一起走到路口,他说“以后要是没人,我就坐你对面”,还伸手替她别了头发。
然后他就去了瑞士。
仔细算算,已经两周了。
她和江淮,算什么呢?
同学?竞赛班的同桌?温云舒的妹妹?
还是……那个他允许以后坐他对面的人?
好像哪个都不太准确。
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们之间没有像她和许意那样分享过任何琐事,一起去图书馆。
可是他看过她忍耐伤痛的样子,她见过他强撑的狼狈。
她看向窗外。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有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不是必须去的那个。但周明宇特意来问,意思也很明白。
她如果去,江淮应该是知道的,甚至可能是默许的。
如果不去呢?
她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周明宇可能会有点遗憾,但不会强求。温云舒大概无所谓。
江淮……更不会有任何表示,可能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你来,他未必多热情;你不来,他也绝不会挽留。
一切都淡淡的,不施加任何压力,但也划清了界限——主动权在你,后果自负。
这个人,冷漠是真的,但那种冷漠之下偶尔泄露的绝对坦率的真实,也是真的。
因为它不假,所以珍贵。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明宇发来一个“等你回复”的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
温挽月吐出一口气。
“好。我会准时到。”
消息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没再看周明宇回复什么。
*
温挽月没想好要送什么。
她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物质上,江家的条件摆在那里。精神上……他那种人,大概也不需要别人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温挽月决定趟市中心的老商业区。
那条街叫青云里,两边都是些老店铺,卖文房四宝,刻章,修补古籍,也有几家卖旧钟表的。
她慢慢走着,路过一家钟表店,橱窗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摆着几座老式的座钟,黄铜外壳。
她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一个老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戴着单眼的放大镜,正用镊子拨弄着什么细小零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姑娘,随便看。”老师傅声音有点哑。
温挽月点点头,目光扫过玻璃柜台。
里面铺着墨绿色的丝绒布,上面陈列着各式怀表。银壳的,金壳的,珐琅彩绘的,有的表面有繁复的雕花,有的就只是光面。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块银壳的。“这个能看看吗?”
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儿,打开柜台,取出那块表,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丝绒上。
很简单的款式。圆形银壳,没什么花纹,表面是白色的珐琅,罗马数字,黑色的指针细长。
背面也是光面。
她拿起来,有点沉。翻开表盖,里面是机芯。
“走得准吗?”她问。
“准。”老师傅说,“刚保养过。老东西了,瑞士机芯,少说七八十年了。”
温挽月合上表盖。银壳握在手里。
她想起一些很碎的片段。
江淮在竞赛班做题的时候,从来不看教室后面的钟。他好像心里有自己的时间,写完了,就放下笔,不管别人还在奋笔疾书。
在“老陈记”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并不着急。
还有更早的时候,在温家,她看着那只蜗牛,他也在那里等。
他从来不追求什么。
想快的时候,世界为他让路;想慢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着安静下来。
这是一种她羡慕,但暂时还做不到的状态。
他们之间有些瞬间那种真实太稀薄了,稀薄到稍纵即逝。
但她接住了。
所以她想送他一样东西,一样能留得久一点、能融入他日常里的东西。
不张扬,不打扰,只是存在。
“就要这个吧。”她对老师傅说。
*
学校里空了大半。
放暑假了,只有竞赛班和几个集训队还在。
蝉鸣一阵响过一阵。
江淮推开办公楼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老李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虚掩着,江淮敲了两下。
“进来。”
老李正坐在办公桌前改卷子,看见他,摘了眼镜。
“回来了?”
“嗯。”
“坐。”
江淮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老李打量他几眼,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今年省赛的模拟题,新出的,难度比去年高。你先看看。”
江淮双手接过,没拆。
“集训下周三开始,知道吧?”
“知道。”
老李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江淮,这次去瑞士,感觉怎么样?”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