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各位今天能来……”声音温和,让人舒服。
报告厅的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的味道。
她站在舞台中央,对着下面一排排暗红色的空椅子,又一次练习微笑。
说完,她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整张脸垮下来,只剩下麻木。
真累啊。
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几束斜阳从高窗漏进来。
她选这里,就是因为没人。
这个报告厅,废弃小半年了。
舞台后方一扇不起眼的侧窗,插销锈蚀得厉害,用力向上托再往里一带,就滑开一道缝。
足够让瘦点的人进去。
她需要这里。
在这里,她不用是温家二小姐,不用是任何人。
可以松懈,可以面无表情,甚至可以偶尔做回那个小镇上的自己。
她慢慢蹲下来,坐在舞台边缘,双腿悬空晃着。
这比她做过的任何数学题都难。
数学题有唯一解,可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好像有无数个错误答案。
如果当初没被接回来……
但这个念头总是很快被打住。没有如果。她得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非常感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也更稳了些。
她太投入了,以至于没留意到后台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有人来了。
陈叙。
他想穿过报告厅,去后台那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那儿有个旧纸箱,装着父亲追思会后留下的点儿东西——一个蒙了灰的简易相框,两本写满悼念词的本子。
这事在他心里,不常碰。
但一碰就闷闷地疼。
他只想趁没人的时候,去看一眼。
可台上的人绊住了他的脚步。
是温挽月。
她站在那里,皮肤很白,是那种很干净的白。五官生得恰到好处。干净,顺眼,没什么攻击性。身形纤细,声音也总是轻轻的。
看人的时候显得特别真诚,又带着点怯,却不惹人厌。
他停在阴影里,看着她。
温挽月是好看的。这点陈叙承认。
走廊里的男生有时候会提到她名字。说什么温云舒妹妹,那张初恋脸,是他们喜欢的那种类型。
陈叙听过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这样的女生,他见得多了。或者说,他以为他见得多了。
他看她像是在练习什么发言,就没打算打扰,准备贴着墙边溜过去,直接进后台储藏室。
台上,温挽月又开口了,重复刚才的话。
“非常感谢。”
陈叙脚步没停,目光随意扫过。
就在这时,他看见温挽月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一样,瞬间没了。
她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撇了下嘴,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就那么一两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空。
她抬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很小声地、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听不清了。
陈叙的脚步顿住了。
这和他平时看到的那个温挽月,不太一样。
报告厅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台上的女生似乎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判若两人,她现在。
陈叙靠在墙边的阴影里,没动。
这不对劲。
陈叙微微皱了下眉。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女生在偷偷用功,练习演讲或者别的什么。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温挽月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她弯腰,想去拿放在舞台边沿的书包和水瓶。
许是蹲久了腿有点麻,她起身时,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书包侧袋。
一个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普通笔记本的本子,从没拉紧的拉链口滑了出来,掉在舞台的木地板上。
声音在空旷的报告厅里显得有点响。
温挽月的动作瞬间僵住。
陈叙的目光,也被这声响动吸引了过去。
温挽月弯腰去捡本子,动作猛地顿住。
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边阴影里,好像多了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不是错觉。
有人在那儿。看了多久?
她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将本子紧紧攥在手里,护在身前。
“谁在那里?”她稳住呼吸。
阴影里的人动了动,走了出来。
是陈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和她紧握着的本子之间扫了个来回。
页面很满。
「4.02 阴
又有男生塞情书到抽屉里了。第几个了?他们到底喜欢我什么?这张脸吗?还是觉得我乖,好拿捏?真没劲。
放学时听到两个女生小声说‘温挽月真是男生理想型啊,又漂亮又清纯,性格还那么好’。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乖?真好笑。」
「4.07晴
今天物理小测,J.H. 又是满分。他讲题时的样子,好像世界上没有情感这回事。可怕,又有点……吸引人。
周明宇过来问我借笔记,笑得一脸阳光,还给了我一包零食。他人是真好,跟他在一块儿不用想太多。」
「4.18 雨
在楼梯口听见苏曼讲电话。她说‘云舒是我女儿,我肯定要为她打算。挽月那孩子……我对不起她,但我真的没那么多精力分给她了’。
其实我早知道。她对我永远客气得像对待客人。毕竟我是半路回来的二小姐,也好,大家轻松。黎秋最近老是咳嗽,有点担心,希望没事。」
「4.20 大风
又梦见小时候那个洋娃娃了。黎秋熬夜给我做的,很丑,但我很喜欢。
我没想报复那个胖男孩儿,只是要他记住,贪心没好下场。也让自己记住,解决问题,比发泄情绪有用。
我不是好人,但也不主动害人。就这样吧。」
这是她的日记,不是笔记。
有些东西不能只放在脑子里。那些真实的念头,都得找个地方搁着。
写下来,像是要留住把那个快被忘掉的自己。
提醒她,她到底是谁。
温挽月脸色“唰”地白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想捡起来。
他一直走到舞台前,没上去。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刚才练习时的温和笑意早没了。
眼神倒是没躲,直直地回视他。
陈叙没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然后,他视线下移,落到她攥着的本子上,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不像笑,倒是一种了然。
“温挽月。”他开口,声音不高,平铺直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练完了?”
温挽月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他也不用她回答,语气里掺进极淡的讽意:“练得挺投入。我看了有一会儿了。”他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刚才那遍,比前几遍听着……真一点。”
温挽月的心沉了沉。
他果然看到了,看到了她松懈下来、面无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平时跟人说话轻声细气的,”陈叙走近一步,声音压着股躁意,“原来私下想法这么丰富?”
他看着她,心里那点火蹭地烧起来。
装,接着装。一边在心里把所有人扒个干净,一边摆出那副无辜样。
尤其是对江淮那种语气……凭什么?就凭他永远那副谁都入不了眼的死人样?
“还给我。”温挽月的声音有点干涩,但稳。
陈叙像是没听见,朝舞台边缘走近了一步,手搭在落了灰的木台面上。
“男生理想型?”他重复着日记里的字眼,语气里的那点讽意明显了些,“又漂亮又清纯,性格还那么好?”他抬眼,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装得不累吗?”
温挽月抿紧了唇。
“还有,”陈叙继续,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探究,“J.H. 讲题时的样子,好像世界上没有情感这回事。可怕,又有点……吸引人。”
他准确地复述出了关于江淮的那句,甚至模仿了她日记里那种带着点迷茫又清醒的语气。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
温挽月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