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看到其他内容已经够糟,偏偏是关于江淮的这句。
“怎么,”他问,声音轻飘飘的,却像石头投入死水,“对我们江才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在提醒她,他是谁,而她又是谁。
她没回答关于江淮的问题。
陈叙脸上那种“看穿你”的表情,让她很不舒服。
但温挽月没动怒,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舞台的高度,让她能垂眼看他。
她注意到,陈叙虽然盯着她,但身体的角度、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身后那个侧门飘——那是通往后仓库的。他搭在台沿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在焦躁。他来这儿,有别的目的。
一个模糊的猜测瞬间成型。
赌一把。
“陈叙,”她抬眼,声音压得低,却像冰片刮过耳膜,“你爸的东西,还在后面仓库里吧?”
陈叙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指攥得发白。
“你……”
“我猜的。”温挽月截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现在我确定了。”
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怒,知道自己踩中了。心里没有快意。
“你妈知道吗?”她又逼近一丝,“知道她儿子不好好待着,总跑这儿来对着遗物较劲?知道你拼了命想考第一、想出头,不是为自己,是怕不够像他,怕连他那点念想都撑不起来?”
最后这句,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
陈叙脸上的那点讽意瞬间冻结。
她看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知道自己赌对了。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盯着他的眼睛说的。陈叙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只剩下近乎的惨白。
她知道,她戳到他最疼的地方了,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用一个伟大的父亲,和一个绝望的母亲去威胁他……这算什么本事?
她自己都觉得这手段有点脏,有点下作。
可她能怎么办?
那本子要是传出去,她就全完了。苏曼会怎么看她?温澈会不会失望?
那些觉得她乖巧安静的同学……她不敢想。
她没别的筹码了,就这一下,必须摁住他。
没得选。
“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父亲的事。
不会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你说我装?你呢?装作对过去不在乎,装作按部就班,心里却藏着谁也不能说的念头。”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让你妈妈知道,她该多担心?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到时候,你觉得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看似平静地待在学校里吗?”
她把“看似平静”咬得很重。
陈叙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
她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之前的讽刺和探究,在她这番反击下,显得有些可笑。
几秒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
“温挽月,”他看着她的眼神极其复杂,“……你行。”
他没再说别的,也没再提江淮。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去。
话已经扔出去了,现在就看谁先眨眼。
“笔记本,还我。”温挽月再次要求,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陈叙盯着她,没动,忽然笑了。
“还你可以。”陈叙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不过,在还之前,我有点好奇。”他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温挽月,我也才知道,你真的只是以前生病吗?还是……半路才被接回来的那个?”
陈叙当然也知道那些说法,但他没在意,或者说,懒得去在意。
温挽月浑身一僵,攥着本子的手指瞬间收紧。
她没立刻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陈叙得到了确认,心里的猜测坐实了。
他想起平时那些关于温家姐妹的议论,都说姐妹俩不太像,温挽月安静得过分。
原来如此。
陈叙脸色变换,最后扯出个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温挽月,你也没比我干净到哪去。”
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半路回来的二小姐’、‘苏曼对我永远客气得像客人’……啧,写得多明白。你说,要是大家知道,他们眼里那个漂亮清纯的温家小姐,其实是个十六岁才被接回来、在自家都像个客人的‘二小姐’,会怎么想?那些给你塞情书的,会不会觉得……恶心?”
他最后两个字吐得又轻又慢。
“还有,”他上前一步,几乎与她呼吸相闻,声音压得更低,“你对江淮那点心思,你日记里算计这个打量那个的样子……要是温家,特别是你那位‘姐姐’温云舒看到了,你觉得,你还能在温家待下去吗?”
他看着她陡然收缩的瞳孔,知道也踩中了她的死穴。“我们半斤八两,温挽月。谁都别装。”
他不仅看到了日记,还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了她最不愿为人知的底牌。
“你也可以去说温云舒不是亲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要爆一起爆。”
陈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温挽月,你还不明白吗?温云舒在温家十几年,根深蒂固。就算身世爆出来,难受一阵子,但苏曼和温澈的态度不会变,她还是温家大小姐。可你呢?”
他盯着她,“你刚回去多久?苏曼对你客气得像客人,温澈或许对你有愧疚,但这点愧疚,抵得过他们对养了十几年女儿的感情吗?如果因为你,把温云舒不是亲生的事也捅出来,闹得人尽皆知,让温家难堪——你觉得,到时候温家上下,是会心疼你,还是觉得……你这个半路回来的女儿,真是个麻烦?”
他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剖开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她赌不起。
她不能失去温家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不能失去让黎秋安心的保障。
“而且,”陈叙补上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你日记里写的那些东西,你对江淮那点心思,你对周围人的算计和看法……如果流传出去,你觉得温家会怎么看你?一个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近乎叹息,“温挽月,我们不一样。我的事爆出去,最坏的结果是我妈伤心,我可能被她看得更紧。但你的事爆出去,你在温家可能就待不下去了。你妈…黎秋…,对吧?她会怎么想?”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都抓住了对方最致命、也最不愿曝光的秘密。
陈叙的秘密关乎亲情和承诺,温挽月的秘密关乎生存和立足。
谁的筹码更重?
看似温挽月被逼到了更危险的悬崖边,但陈叙也绝不敢轻易让母亲承受打击。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赌局,谁先动,谁就可能满盘皆输。
僵持了几秒,陈叙先松了劲。他把本子扔还给她,动作有点躁。
“今天的事,烂肚子里。”他声音沙哑,盯着她,“你的破事,我也不会说。尤其别让我妈知道任何风声。”
“成交。”温挽月接住本子,声音同样干涩,“我们没见过。”
陈叙点点头,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眼前这个人,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
温挽月已经蹲下身,把本子仔细塞回书包,拉好拉链,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顺的平静。
好像刚才那个眼神冷得能扎人、几句话就把他剥开看的,是另一个人。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江淮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个看起来与世无争,一个看起来万事不关心。
可真到那份上,下手都又准又狠。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巷子里还是那个老爷爷,阿黄趴在他脚边。看见她,阿黄尾巴摇了摇,没像往常那样凑过来。
爷爷眯着眼对她点点头,没说话。
温挽月也点点头,快步走过去。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曼和温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温云舒的房门关着,门下透出一线光。
“回来了?”温澈抬起头,“吃饭了吗?”
“吃过了。”温挽月换了鞋,往楼上走
“好,那早点休息。”
“嗯。”
回到房间,关上门。
温挽月把书包放下,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书本和杂物。她把手里的日记本放进去,用几本厚书压在最上面。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抽屉看了很久。
陈叙知道了。
知道她不是从小在温家长大,知道苏曼对她客气,知道她在温家的位置尴尬。
知道她对江淮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注意。
他会不会说出去?
暂时不会。她捏住了他的软肋。但以后呢?
她起身,走到窗边。很久没动。
没有赢家。只是暂时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第二天,天气阴沉。
中午放学。温挽月收拾好书包,和许意一起走出教室。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着。
在楼梯口,遇到了赵晔。
“温挽月!”赵晔喊了一声,几步追上来
“去食堂?”
“嗯。”温挽月点头。
“一起啊。”赵晔很自然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今天好像有点累?”
“还好。”温挽月语气平淡。
许意在一旁偷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温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