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晔现在走廊或操场碰见江淮和周明宇,脸上那点梗着脖子的劲儿淡了。
他还是那个赵晔,走路带风。
不过看着他们,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少年人的过节,就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来得噼里啪啦,走得也干脆。
温澈给的零花钱不少,温挽月大多存着,不怎么动。
天说冷就冷了,她抽空去了两家店,手指摸过一件又一件厚实的外套,最后挑中了两件大衣。
一件深驼色,一件藏青,料子厚实,版式也大方,给黎秋寄了回去。
没过两天,黎秋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月月,你怎么又乱花钱?妈有穿的,厚实的很!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正长身体呢……”声音从听筒里急急地溢出来。
“没花多少。你那两件旧的我记得,根本不挡风。我这边什么都不缺,真的。”
温挽月轻声解释,声音软糯糯的,但不嗲。
电话那头忽然就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温挽月以为信号断了,黎秋的声音才又传来:“别委屈自己,要是在那边受了气,就回来,妈接你。”
“妈,我没有委屈。”温挽月的心揪了一下。
“受委屈了一定要说!”
这对母女,一个在都市,一个在小镇,隔着山水,却是一样倔,谁也拗不过谁。
挂了电话,温挽月走出房间。
第二天体育课,内容确实是体能测试。
女生800米,男生1000米。
温挽月站在起跑线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些。
她今天穿了长袖运动服。
哨声响,人群冲出去。
前两百米还好,温挽月保持在中段。
但跑到四百米左右,她的呼吸明显乱,步子也慢下来。
许意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问:“月月,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温挽月摇头,加快了半步,但随即又慢下来。
右小腿被热汤淋到的地方,随着奔跑不断摩擦着运动裤粗糙的布料,一阵阵刺痛。
手腕上的烫伤虽然不严重,但出汗后也开始隐隐作痛。
她咬牙坚持。
江淮和周明宇站在跑道内侧的树荫下,男生组的测试要等女生跑完才开始。
“温妹妹今天状态不对啊。”周明宇眯着眼看跑道,“这才半圈,脸都白了。”
江淮没应,目光从她苍白的脸落到她跑步时下意识护着的小腿。他想起了温云舒昨晚的那句话。
当时他没接话。温云舒也不是多嘴的人,能让她提一句,说明当时场面可能不太好看。
最后一圈,温挽月几乎是在拖着腿跑。许意已经超过她,回头喊:“月月,实在不行就……”
“我能行。”温挽月打断她,声音低但坚决。
冲过终点线时,她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温挽月抬头,对上江淮平静的眼睛。
“谢谢。”她立刻站稳,抽回手臂,动作有些快。
江淮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去医务室。”
“不用,我……”
你脸色很差。”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拒绝。
旁边几个刚跑完的女生聚在一起,目光好奇地往这边瞟。
温挽月抿了抿唇:“我休息一下就好。”
“随你。”江淮不再坚持,转身走向男生集合点。
但温挽月注意到,他离开前,目光在她刻意用袖子遮掩的手腕处,很快扫了一眼。
男生组开始测试。江淮和周明宇在队伍前列。
温挽月坐在看台边缘,拧开矿泉水瓶小口喝着。
右小腿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她悄悄卷起一点裤腿看了看——皮肤果然红了一片,起了几个小水泡。
“月月,你真没事?”许意凑过来,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刚才吓死我了,你差点摔倒。”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温挽月对她笑笑,接过巧克力。
“江淮刚才扶你了欸!”许意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他平时都不怎么跟女生说话的……”
“他只是刚好在旁边。”温挽月说,语气平淡。
“那也是缘分嘛!”许意笑嘻嘻的,“不过说真的,你刚才跑得是有点吃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温挽月摇头,目光投向跑道。
测试结束,自由活动。
大部分学生散在操场上,有的打球,有的聊天。
温挽月坐在看台没动。她不想走动,怕摩擦到伤口。
过了一会儿,周明宇晃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
“给。”他递了一瓶给温挽月,“补充点电解质。”
“谢谢明宇哥。”
周明宇在她旁边坐下,灌了一大口饮料,才说:“刚看你跑得挺辛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就是有点累。”温挽月重复道。
周明宇看着她,挑了挑眉:“跟江淮一个毛病,嘴硬。”
温挽月没接话。
“对了,”周明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昨晚江淮去你家吃饭了?”
“……嗯。”
“他很少在外面吃饭。”周明宇说,“除非有特别的事。”
温挽月握着饮料瓶的手微微收紧:“他只是想看本书。”
“哦。”周明宇拉长了语调。
他不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江淮那人,看着冷,心里有数。”周明宇忽然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他要是觉得谁重要,会用自己的方式护着。”
温挽月抬眼看他。
周明宇对她笑了笑:“我就随便说说。你歇着吧,我打球去了。”
然后起身离开。
温挽月独自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喧闹的人群。
江淮在篮球场那边,正和周明宇他们打半场。他动作干净利落,投篮很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微红的皮肤。
“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么?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了。
温挽月慢慢起身,右小腿的刺痛让她动作顿了顿。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正常地走下看台。
回教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在楼梯拐角,又遇到了江淮。
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份卷子。看到她,脚步放慢。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谁都没说话。
走到二楼平台时,温挽月右小腿突然一阵抽痛,她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小心。”
江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他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
温挽月站稳,心跳有些快。
“谢谢。”她低声说,抽回手。
江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蹲下身。
温挽月愣住了。
他单膝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卷起了她右腿的运动裤脚——动作自然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裤腿卷到小腿中部,那片红肿和几个小水泡暴露在光线里。
温挽月僵在原地。
江淮盯着那片皮肤看了两秒,然后放下裤脚,站起身。
“烫伤。”他陈述事实,语气平静无波,“昨晚的事?”
温挽月抿紧唇,没回答。
“为什么不处理?”
“处理了。”温挽月低声说,“冲了水。”
“冲水不够。”江淮说,“水泡需要挑破,上药,避免感染。”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人人都该知道的常识。
“……我知道。”温挽月说,“但体育课……”
“体育课可以请假。”江淮打断她,“老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温挽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淮没再说话,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等着。”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脚。刚才被他卷起又放下的地方,布料起了褶皱。
等什么?
几分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江淮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
他在她面前站定,打开药盒。里面是碘伏棉签、一小管烫伤膏,还有独立包装的无菌针头和纱布。
“医务室拿的。”他说,语气像在解释东西的来源。
温挽月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他:“你……”
“手。”江淮说。
温挽月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江淮抬眼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催促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