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挽月慢慢伸出手,卷起袖子。手腕内侧一片浅红,边缘有几个细小的水泡。
江淮看了一眼,从药盒里拿出碘伏棉签,拆开,递给她。
“自己消毒。”
温挽月接过,棉签头渗出棕色的液体。她小心地涂抹在发红的皮肤上,凉意渗入。
江淮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的小腿平齐:“腿,我看看。”
温挽月犹豫了一下,弯腰卷起右边裤腿。红肿比手腕更明显,水泡也更大些。
江淮从药盒里取出另一根碘伏棉签,拆开。他没立刻动手,而是抬眼看向她。
“忍一下。”
温挽月点点头。
他低下头,用棉签仔细地消毒那片皮肤。动作很轻,但棉签擦过水泡边缘时,温挽月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
江淮停下,抬眼:“疼?”
“还好。”
他继续消毒,然后拿出那管烫伤膏,挤了一点在指尖。
药膏是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的药味。
他的指尖很轻地落在她小腿的皮肤上,将药膏一点点推开、抹匀。
指腹的温度透过药膏传来,温热的。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神情专注。
明明在做着这样近乎体贴的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没有怜惜,没有温柔,只有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注。
原来有人真的可以长成这样——好看得不带半分烟火气,却也没有丝毫女气,因为那份过分的专注,透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像是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玉器,隔着层冷冰冰的介质,精雕细琢,光华内敛,碰不到,也暖不透。
可偏偏,他指腹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药膏,实实在在地传了过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嘈杂。
“好了。”抹匀药膏,抬起眼,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清淡。
那双眼睛看过来,瞳仁很黑,目光清凌凌的,像冬夜浸在冷水里的墨玉。
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
他将用过的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药膏每天涂两次。水泡别自己挑,明天如果还没消,让校医处理。”
然后把烫伤膏和剩下的棉签放进药盒,递给温挽月。
“这个你拿着。”
温挽月接过药盒。
“……谢谢。”她声音很轻。
今天不知道她对他说过多少次谢谢了。
江淮“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是因为昨天我给了你碘伏吗?”温挽月问得直接。
江淮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算是。”他答,声音平淡,“我不喜欢欠东西。人情也是。”
温挽月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是清算。
“但也不全是。”江淮朝她走了半步,距离近到能让她看清他眼底那片深潭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温云舒说你烫着了。她很少管别人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小腿那片红痕上,又抬起来看她。
“我有点好奇,”他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玩味的探究,“一个明明疼得脸色发白,还要硬撑跑完800米的人,一个能让温云舒破例、又让我站在这儿浪费时间的人——”他停住,那双清冷的眼睛锁住她:“你到底是太能忍,还是……根本没把自己的难受当回事?”
温挽月攥着药盒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感激和恰到好处的无措:“谢谢江同学……我只是不小心。”
她垂下眼,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也藏起了眼底瞬间闪过的冷意。
“嗯。”江淮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温挽月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楼道里很静。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盒。药是真的,关心是假的。
或者说,那根本算不上关心,只是一种基于理性和好奇。
也好。她扯了扯嘴角。
这样最干净。谁也别欠谁,谁也别对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说完,他转身走了。
她把药盒放进书包,慢慢走上楼梯。右小腿涂了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刺痛感减轻了些。
江淮这个人,远比看上去的危险。
他不在意大多数人的死活,一旦他投来目光,那目光本身就意味着被审视、被衡量、甚至被解剖。
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温挽月在座位坐下,把药盒放进桌肚。
许意凑过来,小声问:“月月,你刚才去哪了?江淮找你了?”
“……没有。”温挽月翻开练习册,“我去医务室拿了点药。”
“哦。”许意没再多问,转回头做自己的题。
温挽月看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练习册上,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出的公式却乱七八糟。
下课铃响,温挽月起身去接水。在走廊里,又遇到温云舒。
温云舒正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看到温挽月,她脚步顿了顿。
“腿怎么样?”温云舒问,语气平淡。
温挽月愣了一下:“……好多了。”
“嗯。”温云舒点头,“药膏涂了吗?”
“……涂了。”
温云舒没再说什么,抱着作业本往教室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下次烫到,直接说。”她说,“硬撑没意义。”
说完,她径直走进教室。
回到座位,温挽月从桌子里拿出那个药盒,握在手心。
塑料外壳已经恢复了室温。
她打开药盒,里面整齐地放着碘伏棉签、烫伤膏,还有针头和纱布。
江淮整理过的。
他总是这样,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她把药盒合上,放回书包。
下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放学时,温挽月收拾书包,动作慢了些。
许意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摇头:“我今天值日,你先走吧。”
教室渐渐空下来。温挽月打扫完卫生,关好门窗,背着书包离开。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她往校门走去,右腿的刺痛已经基本感觉不到了。
回到家,晚饭时苏曼问起学校的事,温挽月简单答了几句。温云舒安静地吃饭,没说话。
温澈给温云舒夹了块排骨,随口道:“你们李老师昨天碰见我,专门夸了你那篇报告,说想法很独特。”
温云舒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嗯,数据比对部分花的时间比较多。”
她的回应简短,但温挽月听得出那底下的一丝笃定。
那是属于温云舒的领域,她从来不需要虚言。
温澈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更缓,像是商量:“对了月月,下下周家里有个发布会,不算特别大,但来的都是相熟的叔叔阿姨。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看看?”
话音落下,餐厅安静了一瞬。苏曼舀汤的手停在半空,汤勺和碗沿轻碰,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温挽月知道那是什么场合。
温澈想把她带进那个圈子,又怕吓着她。
她垂下眼,还没开口,温云舒清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稿子我看过,流程没问题。”
她像是没听见父亲对温挽月的邀请,只就事论事,但说完,她伸手将那碟温挽月喜欢的清炒时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温挽月看见了。
苏曼这时也放下了汤勺,目光落在温挽月身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去吧。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衣服我让王姨准备。”
温挽月抬起头,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稳:“好,我去。”
她必须去。
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这个半路回来的温二小姐,胆小怯懦,根本上不了台面。
她倒不是贪图那点虚浮的目光。
只是不想某一天,黎秋在镇上,从别人口里听到关于她女儿的任何一点难堪的传言。
她得站在那儿,稳稳地站着。
面上要是平静的,得体的。
温云舒这时才又抬眸,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到时候,让王姨提前帮你把衣服准备好。”苏曼终于看向了温挽月,眼神有些复杂。
“嗯,谢谢妈妈。”温挽月轻声应道。
晚饭后,温挽月帮着王姨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温云舒已经起身,脚步声轻巧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温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份报纸。
苏曼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却是暗的。
她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缀着零星灯火的夜色,一动不动。
温挽月端着叠好的碗盘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她看着窗外,温家花园里那些被园丁精心修剪过的花草树木。
回到房间,温挽月拿出药盒,又涂了一次药膏。
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很舒服。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手腕上那片浅红,又想起今天下午,江淮蹲在她面前的样子。
她摇摇头,把药盒收好。
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作业上,一直写到深夜。
睡前,手机屏幕亮起。
江淮:「药。」
就一个字。连问号都省了。
温挽月盯着那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也只回了一个字。
温挽月:「嗯。」
几秒后,屏幕再次亮起。
江淮:「别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