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走回教室。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色依旧有些沉。
教室里人不多,许意还在因为刚才偶遇江淮和周明宇暗自窃喜。
看温挽月回来了,许意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哎,赵晔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啊?”
温挽月将作业本放进桌肚,语气平淡:“只是打了个招呼。”
“是吗?”许意显然不信,但看她没什么兴趣,就没继续。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温挽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准备放到班主任桌上。
语文张老师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愁,手边堆着好些作文纸。
“挽月,来得正好。”张老师朝她招手,“帮我分一下这些征文,按班级理好。”
温挽月点点头,放下作业本,走到桌边整理起来。
纸张窸窣作响,她一份份地看着班级姓名。忽然,一行字跳进眼里:
《那座沉默的山》。
开头写得沉,说山不说话,却挡住了风雨。
教给人的不是道理,是沉默里的担当。
她往下看了看署名——陈叙。
她被这句话吸引。
张老师一边整理,一边像是自言自语:“陈叙这孩子…文章写得透,性子也拗,跟他爸一个样。”
温挽月手上没停,耳朵却听着。
“他爸爸是缉毒警,好多年前因公殉职了。家里就剩他妈,身体还不好…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呢。”
她整理纸张的手顿了顿。
怪不得。
怪不得他眼里总有一股烧着的劲,和藏在下面的孤注一掷。
他不是非要赢江淮,他是不能输。他身后空无一人,输不起。
跟她一样。
她没说话,把那份征文归到他们班的那一沓里。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明晃晃的,她却不觉得暖。
温挽月坐下,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她明白了,但不会同情。在生存面前,谁的过去都不值得拿来当挡箭牌。
但提到陈叙,她想起了今天的那道题。
那张写了另一种解法的便签。
陈叙的那道题,用她的那种方法解,其实也算的通,而且也快。
她打开常用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重要纸张的那几页,没有。
又检查了笔袋的夹层,也没有。
她微微蹙眉,仔细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哪里。
不会落在周明宇生日那次,她什么都没带。
难道是竞赛辅导班?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温挽月没有立刻离开,许意邀请她一起放学,她以要整理笔记婉拒了。
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向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已经锁了。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整齐。
那张便签,可能被值日生当垃圾清理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会议室,心里有一丝极淡的失落。
那感觉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罢了。
丢了,也就丢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在楼梯的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又是江淮。
他独自一人,似乎正要上楼。看到她,他停下了脚步。
两人在安静的楼梯拐角相对而立,夕阳的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
江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正是那张她遍寻不着的便签。
温挽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样子。
“我的?”她没立刻接,抬眼看他。
“不然?”江淮语气平淡,“你的字,自己认不出?”
她接过便签,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他的手指,很凉。
“谢谢。”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
江淮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便签上,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抬起眼,看向她。
第二次这样。
上次是周明宇过生日的时候。
江淮没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字迹,”他顿了顿,“平时交作业,不是这样。”
温挽月握着便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注意到了。
他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温挽月抬起眼,心跳稳着:“随便写的。”她抬起眼,语气里带上一丝随意,甚至有点被质问的无辜,“想着怎么解就怎么写了,没注意字形。”
这个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带着点女孩子随心所欲的意味。
江淮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
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话题却跳开了:“这张纸,被人放在我桌上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概以为,是我的字。”
这话解释了他为何会拿到这张便签。
也间接点明了两者字迹的相似。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温挽月垂下眼,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纸条。
所以,它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到了他手里。
“可能是谁放错了。”她轻声说。
这便签是她上周在一班等语文老师时,随手在走廊窗台上演算留下的。
一班和七班的语文是一个人。
后来夹在书里,大概是不小心滑出来,掉在了哪个角落。她自己都没发现不见了。
现在看来,是滑到了靠近后门那张桌子底下——那是江淮的座位。被谁捡到,或许觉得字迹像他的,就放在了他桌上。
“嗯。”江淮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
楼梯间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
他似乎不急着离开。
江淮目光落在她脸上,“平时交作业,不是这样。”
温挽月捏着便签的指尖紧了一下,但声音更轻软了些:“随手写的呀…想着怎么解就怎么写了,没注意字形。”
她把自己往“一时随性”的普通女生形象里藏了藏。
江淮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像能把她那层赧然看穿。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话题却跳开了:“这解法不错。陈叙要是看到,能气死。”
她抬起眼,声音依旧软:“江同学对所有人都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这是反击,也是试探。
江淮似乎很轻地扯了下嘴角,“看心情。”他说。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也看人。”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往上走。
温挽月站在原地。
他什么意思?
是说她值得他“看心情”仔细观察,还是别的?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李进来交代了几句。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书包。
周明宇伸了个懒腰,把书包甩到肩上,对旁边的江淮说:“去操场活动一下?憋一天了。”
在走廊转角,赵晔和几个男生正商量着周末去哪儿打球,声音不大,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周明宇把书包甩到肩上,对江淮说:“去操场?”
在走廊转角,赵晔和几个男生正商量周末打球。
“挡路了。”
周明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懒散。
赵晔回头,周明宇挎着书包站在那儿,嘴角似笑非笑。
江淮在他身后,没什么表情。
走廊不算窄。赵晔站着没动。
周明宇轻笑一声,侧身从他和墙壁之间挤过去。肩膀轻轻蹭过赵晔。
“急着投胎?”赵晔被撞得晃了一下,语气很冲。
周明宇停下脚步,转回身。那双总是半眯的眼睛完全睁开,直直看向赵晔。
“路是你家的?”
旁边的几个男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明宇你注意点!”另一个男生出声。
“我说什么了?”周明宇挑眉,目光扫过他们,“不是你们堵在这儿?”
赵晔最烦周明宇这副样子——好像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别他妈嘚瑟!”赵晔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
周明宇没退,下巴微扬,眼神里的挑衅明明白白。
江淮也没说话,也没看赵晔,只是抬起眼,平淡地扫了一圈对面几个人。
“让开。”
声音不高,没有任何情绪,但比周明宇所有的挑衅都更羞辱人——因为他是真的觉得你挡路了,且不配让他浪费更多口舌。
然后侧头,对周明宇说了两个字:“费事。”
不劝解,只是因为他觉得眼前这场冲突浪费他的时间。
说完,他直接转身往下走,仿佛认定周明宇会跟上,也认定赵晔他们不敢真拦。
周明宇嗤笑一声,指了指赵晔,没再说话,溜溜达达跟了下去。
“操!”赵晔盯着他们的背影。
“太嚣张了!”旁边男生愤愤道。
另一个看向陈叙:“还有江淮,装什么清高。”
陈叙没说话,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周明宇的张扬扎眼,江淮的冷漠同样让人不适。
一个明着来,一个懒得搭理,都让人火大。
他这次是真被惹到了。
赵晔气笑了,看着周明宇那副浑不在意的背影,越想越火大。
他几步追了上去,在楼梯口喊住他们。
“周明宇!”
周明宇停下,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懒散样子。
“怎么,赵委员还有指示?”
赵晔看着他:“少他妈废话!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球场上见真章,敢吗?”
不等周明宇回答,他又看向一旁的江淮:“就明天下午!操场!你们敢不敢?”
周明宇嗤笑出声,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行啊,正好活动活动。”
“你!”
“等着吧你。”赵晔冷笑。
一直没说话的陈叙,这时走了上来。
他没看赵晔,也没理会一脸挑衅的周明宇,目光直接落在江淮身上。
江淮平静地回看着他。
陈叙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明天下午。打球。”
他知道江淮清楚他的意思。这不仅仅是打球。
江淮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回了两个字:“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