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突然,教学楼门口瞬间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
温挽月和许意站在人群边缘。
许意踮脚张望了一下:“去前面老陈记吧,吃完雨可能就小了。”
温挽月看着密集的雨帘,点了点头。
“老陈记”面馆不大,因为这场雨显得很拥挤,空气湿热。
她们运气不错,刚进去就碰到一桌人离开。
两人坐下,点了招牌牛肉面。
刚坐下不到一分钟,门帘被掀开,周明宇一边甩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嚷着“挤死了”钻了进来,身后是神色淡漠的江淮。
“靠,这么多人…”周明宇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看到温挽月这桌,眼睛一亮,“哟,巧了啊!”他拉着江淮径直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对面的空位坐下,“拼个桌,两位同学,实在没地儿了。”
温挽月抬起头,恰好迎上江淮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贴在墙上的菜单。
许意看到周明宇和江淮,眼都亮了,特别是看到江淮的时候。
“没事没事,坐吧坐吧。”
今天运气真不错,吃个面都能偶遇帅哥
她想。
几乎就在他们坐下的同时,陈叙、赵晔和另外两个二班男生也走了进来。
看到这桌人,几人脚步顿了顿。
店里只剩下温挽月旁边那张小桌了。
陈叙没什么表情地率先坐下。
赵晔看着温挽月安静的侧影,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温挽月?你也常来这家?”
赵晔知道温挽月,是因为有次在教师办公室外听见老李喊她名字交代事情。
那时她正低头应声,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安静。
后来在走廊遇见几次,他就记住了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
跟她姐的气质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很乖,很纯。
很好看。
面终于上来了,周明宇饿坏了。
江淮拆开一次性筷子,用指腹沿筷子边缘抹了一下,拂去那个微小木刺,然后才开始吃面。
倒不是有洁癖,这是他一个下意识的、确保用餐顺畅的习惯。
温挽月闻声抬起头,看向赵晔,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浅笑:“嗯,偶尔。”
声音轻柔,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说完便重新低下头。
面馆里热气氤氲,赵晔又往温挽月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家辣椒油挺香的。”他声音放轻了些,“要不要试试?”
温挽月正要摇头,许意已经接话:“她不怎么吃辣。”
赵晔笑了笑:“这样啊。”
周明宇嚼着面条含糊地笑了一声,不大,刚好够那桌听见。
那笑声里没什么好意,纯粹是看戏。
然后他咽下嘴里的面,抬眼看了看赵晔,嘴角一勾:“赵委员,查岗呢?吃个面还顺带人口普查?”
赵晔脸色淡下去:“随便问问,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周明宇拖长了调子,转头就对温挽月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桌都能听见,“挽月妹妹,这人你熟吗?不熟的话哥教你啊,这种路上拦着女生问是不是一个人的,多半没安什么好心。”
温挽月笑了笑,没接话。
赵晔脸色更冷了,周明宇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这时许意小声对周明宇说:“你们也常来这家啊?”
“第一次。”周明宇耸肩,“躲雨。”
许意好奇地看了看赵晔,又看看温挽月。
江淮正夹起一筷子面条,听到赵晔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没话找话的蠢问题。
更不喜欢有人把这种蠢问题,抛向他旁边那个一直安静吃面的女孩。
吵。且多余。
赵晔见温挽月反应平淡,也不觉得她装,反而觉得这份安静更符合她给人的感觉。
他笑了笑,也没再纠缠,转而和自己同桌的人聊起来。
目光偶尔还是会不经意地扫过温挽月那边。
周明宇吃得快,半碗面下肚,才有空抬头说话。
他看向温挽月,见她小口吃着面,姿态斯文,便笑着随口说道:“还是咱们挽月妹妹秀气,吃个面都这么好看。不像我们,跟抢似的。”
这话纯粹是调侃,也没别的意思。
赵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陈叙低头吃着面,也没说话。
一班的人,从江淮到周明宇,都有一种无形的、令人讨厌的优越感。
他们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刚刚在竞赛班被江淮用那种方式评价了解法,虽然当时没发作,但那股憋闷还堵在心里。
周明宇他们其乐融融,他们仿佛成了外人。
这种对比让他们非常不爽。
江淮在周明宇说话时,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在温挽月身上。
这次他看得比刚才稍久零点几秒。
她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面对周明宇调侃时,那微微抿唇、略带赧然却依旧保持得体的反应。
他收回目光,心里那丝因赵晔搭讪而起的不悦,似乎被周明宇这打岔冲淡了一些。
但并未完全消失。
他低头继续吃面,不再关注周遭。
温挽月能感觉到江淮的视线,很短。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许意没注意到什么,还在为能和周明宇、江淮同桌吃饭而暗自开心,话也多了起来,主要是跟周明宇聊。
“一班的人真是…到哪儿都一副样子。瞧周明宇那嘚瑟劲儿。”
二班那桌,气氛明显沉了下去。
“妈的,周明宇那孙子。”一个男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赵晔盯着面碗,冷笑。
陈叙一直没说话,此时擦了擦嘴。
江淮那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爽。
吃完面,江淮和周明宇起身往外走。
陈叙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他没看任何人:“走吧。”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不高兴。
雨势渐小,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周明宇抢着付了钱,拉着江淮起身。“走了啊,妹妹们。”他冲温挽月和许意摆摆手。
江淮的目光很快掠过温挽月,没有任何停留。
然后便转身,跟在周明宇身后走出面馆。
经过七班那桌时,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
*
成绩下午贴出来。红榜前围了不少人。陈叙来得比她早,一直站在最前面。
温挽月挤进去,目光从上往下扫。第一个名字是江淮,92分。
紧接着,她看到了与之并列的名字——陈叙,92分。
他考了第一,和江淮并列,超越了温云舒的90分。
因为竞赛的满分是100,所以这次模拟考试满分也是100。
“并列第一?陈叙牛逼啊!”
“啧,江淮这次没甩开他。”
陈叙看到名次后,转身。
视线在人群中搜索,最后定格在刚从楼梯上来的江淮身上。
江淮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红榜。
他扫了一眼成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即移开。
温挽月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红榜最顶端那几个人的名字,然后落在自己靠前但不算顶尖的位置。
74分。
虽然理科整体不算惊艳,但好在数学还行。
一个男生指着红榜上某个名字大声嬉笑:“看那谁,天天在班里学习,不还是倒数吗?真行。”
这个男生说的是二班的一个小女生。
那个女生成绩在二班中下游,平时很努力,但就靠文科撑着,物理化成绩放普通班还行,但是放在理科重点班只能算“差”。
高手的世界就是现实。
陈叙眼皮都没抬,声音压着:“说别人前,先看看自己几分。”那男生脸色一僵,没敢还嘴。
他最讨厌别人瞧不起任何一个普通却努力的人。
所以他才对江淮有芥蒂。他觉得他不配当第一。
一个连基本人情味都没有的机器罢了。
虽然江淮根本没那意思。
那男生讪讪闭嘴。
人群稍微松动,温挽月正要上前细看,旁边一个挤出来的同学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手里的几本书和笔袋散落在地。
她皱眉,蹲下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捡起了滚远的笔袋,递到她眼前。
是陈叙。
“谢谢。”温挽月接过,拍了拍灰。
陈叙没马上走。
他看着她,又抬眼瞥了下红榜上她那不起眼的位置,忽然开口:“在七班,不好待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挽月动作顿了下,抬眼看他。他眼神里有种东西,让她觉得他话里有话。
“还行。”她垂下眼,把最后一本书捡起
“各有各的难。”
陈叙似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不知是笑她敷衍,还是笑这话本身。
“也是。”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温挽月站在两人不远处。
温挽月正准备回教室,周明宇的声音从旁边过道传来:“哟,看完了?走吧,老李找。”
江淮“嗯”了一声,两人脚步声远去。
陈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他周围的几个男生聚拢过来。
“妈的,最烦周明宇那副吊儿郎当的样,跟没睡醒似的。”
赵晔对周明宇那种外露的桀骜极其讨厌。
另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他是二班的物理课代表,更关注江淮:"还有江淮,整天话都没两句,连看都不看人一眼。上次在竞赛班那么说陈叙,这次不也没考更高?"
“他就是觉得我们不配跟他相提并论。”
温挽月慢慢走开,这些议论声飘进她的耳朵。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教学楼拐角,周明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周明宇用肩膀撞他:“哟,跟你平起平坐了。”
江淮脸上没什么波澜:“这次题出得平。”
“平?”周明宇乐了,“人家陈叙可是铆足了劲。”
“嗯。”江淮应了一声,“所以他才只能到这儿。”
他没再说下去。
周明宇也知道他什么意思。
铆足了劲才堪堪打平,在江淮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差距。
他的天花板,不过是江淮随手够到的及格线。
就连温云舒有时候也会觉得,江淮骨子里那点凉薄,比她这种摆在明面上的骄傲,更伤人。
温挽月停在拐角,背抵着墙面。
这就是江淮。
在他那里,只有事实和效率。
她明白陈叙为什么会感到被冒犯了。
被这样纯粹的理性衡量,确实容易让人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