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界面一片空白。谁也没有说话。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那道卡住的函数题还摊在那里。
*
早上飘着细雨。
江淮七点就到教室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他正在做题。
周明宇打了个哈欠,眼底下泛着青,昨晚他熬夜打游戏了。
他前面,温云舒坐得端正,读书声清晰平稳。
早读课快要结束,班主任老李出现在门口。
“竞赛班的,去三楼会议室。”
众人开始收拾。
周明宇把书包甩到肩上,凑到江淮旁边:“昨天考得怎么样?”
“还行。”江淮把桌上的书合上。
竞赛定在下下周三,学校为了提前演练形式,出的题特别难。
这几天,江淮和温挽月没说过一句话。
就像以前一样,在学校看到了对方也不互相打招呼。
仿佛温挽月加他微信这件事没发生过。
温挽月也走出七班。走廊上挤满了人,都是往三楼去的。
陈叙走在前面,正低头看着一张卷子。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王老师在讲台上调试麦克风,底下都是熟悉的面孔,一班和二班的占了大半。七班的人也不少。
位置不多了。温挽月在门口站了站,看见靠后门还有个空位。
旁边坐着江淮,他正低头看笔记。
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
旁边的人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笔记本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笔放在桌上。两人的手臂隔着校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这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会真正触及。
王老师开始讲话:“这次竞赛我们学校报了一百一十个人,主要是由三个重点班……”
温挽月端正地坐着,目视前方。旁边的人很安静,像不存在一样。可那种存在感却又无比清晰。
会议过半,王老师让大家做练习题。
温挽月低头在纸上演算,写到一半笔不出水了。
她轻轻甩了甩,还是不行。
“笔。”江淮把黑色中性笔推回温挽月面前,声音低却清楚。
温挽月接过:“谢谢,没墨了。”
“嗯。”他应完继续写草稿,没抬头。
江淮的视线又掠过她书写的字迹。
那笔迹清瘦,转折处带着特有的弧度,尤其是收笔时那个细微的提勾——
他是真的有点好奇,这张平静的面具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没想到”。
他有一种……发现猎物露出了另一面的玩味。
温挽月的语文成绩在班上向来靠前,她的作文也曾在年级里展示过。
江淮不是没见过她的字。
温挽月还在写,速度不快,落笔却稳。
和作文纸上那种规规矩矩的楷体判若两人。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投向二班:"上次的压轴题,陈叙同学提供了一种非常规的解法。"
教室里响起掌声。陈叙走上讲台。
王老师将陈叙的解法抄在黑板右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陈叙站在讲台边,背挺得笔直。
他的解法确实漂亮,一条辅助线贯通全局,绕开了所有复杂讨论。
“很巧妙。”王老师放下粉笔,转向台下,“尤其是这步降维转换。陈叙,思路来源是什么?”
“去年全国联赛第六题。”陈叙声音平稳。
“结构类似,我做了移植。”
“移植”两个字让江淮抬了眼。
他目光扫过黑板右下角。
结构是像。但联赛题的核心约束是“等腰”,这里是“等角”。
一字之差,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等效,但在那个被忽略的、刁钻的边界条件下,会失效。
像一个精巧的锁,能开999把,但最后一把,钥匙会断在里面。
王老师也看出来了,他转向后排:“江淮,你怎么看?”
江淮站起来,没看陈叙,只盯着黑板。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取巧。”他吐出两个字,像在评价一件华而不实的摆设。
然后拿起粉笔,在陈叙那条漂亮的辅助线旁边,干脆地画了另一条。
“这里,”他笔尖重重戳在那个被忽略的钝角顶点,“会卡死。”
他转身,目光第一次扫过陈叙,没什么情绪,却让陈叙脊背下意识绷直。
“赌题面不出这个条件?”江淮语气平直,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嘲弄,“聪明,但没用。判卷老师不会陪你赌。”
他放下粉笔,粉笔灰簌簌落下。
“解法挺花哨,可惜,是错的。”
说完,他放下粉笔,直接坐下了。
粉笔放下,细灰簌簌飘落。
他没再说什么,直接坐下了。
教室里死寂。
陈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边界条件,只是赌考场上不会出现。
温挽月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她听懂了江淮没说出口的话:在绝对的正确面前,任何赌都是多余的。
所有目光都聚过来。
温挽月用余光看见江淮平静地抬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声音平稳:"思路巧妙,计算量小。"
说完,他便回到座位,平静地坐下。
教室里一片寂静。陈叙站在讲台上,手中的粉笔不知何时断了。
刚才的掌声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时,王老师像是为了缓和气氛,笑着点她:“温挽月,你呢?有什么想法?”
所有目光倏地聚过来。温挽月指尖一紧,余光里,江淮也抬了眼,看过来。
她站起来,声音努力稳住:“陈叙的解法很巧妙,江淮的补充……很必要。”
话说出口,干巴巴的。
她抿了抿唇,又加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捷径如果通向悬崖,就不是捷径了。”
坐下时,她感觉江淮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
王老师赶紧打圆场,笑着总结了几句,匆匆宣布下课。
陈叙看着台下那个已经低头继续看笔记的人,看不出情绪。
江淮不是在瞧不起陈叙,也不是在针对二班。
他只是在陈述他逻辑世界里的真相。
陈叙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下讲台。
赵晔和几个男生围过去,低声说着什么。
他是二班的体育委员,成绩不拔尖,但是也不差,个子很高,在整个年级也稍有名气。
“拽什么啊。”有人小声嘟囔。
“行了。”陈叙打断,声音发冷。
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往外挪。温挽月把笔袋拉上,刚起身,校服袖子一带——
“啪。”
江淮搁在桌角的那支黑色钢笔掉在了地上,滚到她脚边。
两人同时顿住。
江淮先弯下腰去捡。温挽月也下意识地蹲下,手指差点碰到他的。
他捡起笔,指腹抹过笔夹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仔细。
然后才抬眼,看向还蹲着的她。
距离很近,温挽月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弧度,和他眼里平静无波的光。
“抱歉。”她低声说,站起来。
“没事。”江淮也直起身,把笔插回笔袋的固定位置,拉好拉链。
全程没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错觉。
下课后,陈叙在门口堵住了江淮。
“那道通法,写完了?”陈叙声音有点硬。
江淮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递过去,动作随意得像递张废纸。
陈叙迅速扫了几眼,眉头拧紧:“计算量太大,考场根本算不完。”
“那是你的问题。”江淮语气没变,“我的解法,只保证对。”
陈叙攥紧了纸,盯着他:“你的路,就一定是唯一的路?”
江淮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让陈叙觉得像被冰水浇了一头。
“至少,”江淮说,“我的路,不会走到一半发现是死路。”
他拿回那张纸,对折,塞进书包。“让让。”
陈叙站在原地,看着江淮背着书包,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