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江家院门时,天边的余晖正好收尽。
温挽月跟在温云舒身后下车。江家是老宅翻新的,保留了院子里的几棵香樟。
玄关处,郭靖蓉已经迎了出来。
“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她气质温和,与温挽月印象中别无二致。江淮的长相随她,眉眼间那种清冽的干净,大约是从这里来的。
温挽月跟着叫了声“郭阿姨”,把带来的伴手礼递过去。郭靖蓉接过,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笑。
那种笑让她恍惚想起黎秋——也是这样的动作,什么也不说,但你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快进来。”郭靖蓉侧身让开,“建国还在书房接电话,一会儿就下来。江淮也刚到家。”
她说“也”。
温挽月没抬眼,只是安静地换鞋。玄关的鞋柜边并排放着三双拖鞋,她选了最边上一双,淡灰色,和她今天的衣服刚好相配。
客厅里灯光明亮。温澈和苏曼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和江建国说话。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锦舒今年的秋款反响不错,”温澈靠在沙发里,语气是惯常的从容,“你上次提的那个文化项目,我和苏曼商量过,觉得可行……”
江建国点头,偶尔插一两句。他们是多年故交,说话不用太客套。
温挽月在靠窗的单人沙发坐下。不是最远的位置,也不是最近的。刚刚好。
温云舒在她旁边的扶手落座,自然得像早就习惯这个位置。
苏曼正和郭靖蓉聊着什么,话题从品牌推广转到云港今年的秋季气候,像多年的姐妹。
温挽月安静地听,偶尔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什么颜色也没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紧不慢。
温挽月没抬头。她把手收回膝上,平放着。
“江淮下来了。”江建国说,“你温叔叔他们到了有一会儿了。”
“温叔叔,苏阿姨。”
江淮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不高,语气是惯常的礼貌——对长辈一贯如此。
温挽月的目光落在茶几那盆蝴蝶兰上。淡紫色的花瓣。
“江淮,”温澈笑着,“听你爸说,这次竞赛你成绩很好。”
“正常发挥。”江淮说。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假意的谦虚。
温澈似乎很受用这种回答,点点头,又把话题转向温云舒。温云舒应对得体,语气不卑不亢。
温挽月端起面前那杯茶,低头抿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客厅的谈话声继续。江建国问起温澈老厂区那块地的规划,温澈答得滴水不漏。
温挽月一直没抬头。
江淮坐在对面。
不是正对面,是斜对面。她抬眼时能看到他的侧脸,但他如果不转头,就不需要和她对视。
温挽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很好。这个位置,很安全。
“……挽月?”苏曼的声音。
温挽月抬眼。
“在想什么呢?”苏曼语气温和,“你郭阿姨问你想喝什么汤。”
温挽月怔了一瞬。她方才确实走神了。
“不用麻烦,”她小声说,“什么都可以。”
“挽月来我们家几次了,”郭靖蓉笑着说,“以前是不是都没好好参观过?”
江淮从手机屏幕抬起眼睛。
温挽月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说“参观过的”。
没说。
因为那时候他全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她从他身后经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世交妹妹”这四个字在他那里,和窗台上的绿萝是同一个意思——存在,但不需要理会。
江建国笑:“那是你气场太强,把孩子们都镇住了。”
“我倒觉得是挽月太乖。”郭靖蓉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一点长辈特有的端详,“话少,不争,坐那儿安安静静的。”
温挽月垂着眼睛,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乖。
很好。
以为她乖就对了。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话题自然滑过去。
然后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
三秒后,又震了一下。
温挽月借着整理衣摆的姿势,把手机从口袋里带出来一点,垂眼扫过屏幕。
J:「位置选得不错。」
她抿住唇,没回。
J:「安全距离,目测两米四。」
J:「需要我夸你吗。」
温挽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她没抬头,但余光里,对面那个人正端着茶杯,在和江建国说话。神情专注,语气平和,完全看不出刚发了三条消息。
——故意的。
又故意捉弄她。
“挽月最近学习累不累?”郭靖蓉把果盘往她这边推了推,“高三了,身体要紧。”
温挽月坐直,接过话头:“还好,郭阿姨。不是很累。”
“她竞赛也参加。”温澈在旁边接了一句,“数竞。没多久就要去京北了。”
郭靖蓉看向她,“文科生参加数学竞赛可是很厉害的。”
温挽月没接话,只是礼貌地弯了弯嘴角。
“江淮数学一直都很好。”苏曼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云舒也常说他厉害。”
温云舒正在剥橘子,闻言抬眼,语气平平:“我说过他厉害,但没说他比我厉害。”
江建国笑起来:“云舒还是这么要强。”
“事实。”温云舒把橘子放进碟子里,擦了擦手指,“高二期末,我数学就比他少三分。”
“你还记着。”江淮开口。
他的声音很淡,像只是随口接一句。
温云舒睨他一眼:“当然记着。等京北成绩出来,这三分就该翻篇了。”
“那祝你成功。”江淮说。
语气平和,甚至可以说是真诚。
但温挽月听出来了。
——他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
不是傲慢,是对自己有把握。
“云舒这孩子,”苏曼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又压得很淡,“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要争第一。”
郭靖蓉点点头:“江淮也是。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但也不让人亲近。”
苏曼笑着说,江淮和云舒头回见面才三岁。两家人凑一块儿,大人让他俩打招呼。江淮站那儿,眼皮都没抬。云舒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也不吭声了。后来大人问,她说,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
那年她才三岁,胜负欲就写在脸上。
江淮倒也不是针对谁——他从小就这样,对谁都淡淡的,不是故意冷淡,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那半杯水。
她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她没忍住,垂眼扫了一下。
J:「你刚才笑什么。」
温挽月打字:「没笑。」
J:「是么。」
温挽月:“…………”
她把手机扣回去。
温云舒坐在她旁边,端着一杯茶,正在和江建国聊什么——似乎是竞赛的事。江建国问了几句,温云舒答得从容,声音明快,眉目间是她一贯的骄傲,却不让人觉得倨傲。
她确实是天生该站在这种场合里的人。
郭靖蓉对苏曼点点头,目光忽然转向温挽月,像想起什么,“说起来,“挽月今年也快十七了吧?”
温挽月放下茶杯:“嗯,还有三个月就十七了。”
“那比江淮小半岁。”郭靖蓉笑着看了一眼儿子,“江淮是正月生的。”
江淮没抬头,翻过一页杂志。
温挽月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说起来,”苏曼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社交场上的熟稔,“江淮也算是挽月的哥哥了。”
温挽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这种场合,这种话题,迟早会从某位长辈嘴里滑出来。
苏曼说得很自然,甚至没看温挽月,只是笑着转向郭靖蓉:
“云舒和江淮从小一起长大,那是真熟。挽月回来得晚,和江淮接触不多,但都是一家人,以后慢慢就亲了。”
温挽月垂着眼睛,盯着杯子里浅褐色的茶汤。
——和江淮接触不多。
想起一个多小时前,梧桐树下,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
接触不多么。
她把那口茶咽下去。
现在看来,……还真像在偷情。
……打住,打住啊!什么跟什么啊。
温云舒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茶杯,姿态闲适,像没听见这句话。
江淮把杂志翻到下一页。
然后他开口了。
“苏姨,”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清淡的调子,像只是随口接话,“温挽月比我小多少来着?”
苏曼顿了顿,“你七月,她正月,差半年。”
“半年。”江淮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挽月知道完了。
半年。
他把这个词放在舌尖滚了一圈,然后——
“那确实。”他说。
温挽月抬起眼睛。
江淮没看她。他垂着眼睛,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书页一角。
但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有一点很轻很轻的上扬。
像落进茶汤里的一粒糖。
化开了,但你知道它在。
她不能看他了。
她现在看他,眼神一定会出卖她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很轻,只有一声。
——幸亏是静音。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指尖按在包袋边缘,压了两秒。
然后,趁苏曼接话的空隙,她低头,屏幕亮起。
J:「?」
她分明能看见他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靠在那张单人沙发里,手机握得随意,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等她。
温挽月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包上。
没回。
然后她又拿起来,飞快打了四个字,发送。
「别闹。」
她没抬头。把手机放回包里,端起那杯彻底凉掉的茶,抿了一口。
温云舒忽然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轻,像只是扫过,没有停留。温挽月垂着眼睛,茶杯挡在唇边,什么表情也没有。
“……十二月的行程定下来了吗?”苏曼问。
“学校统一安排。”温云舒收回目光,“二号上午的航班,住在京北大学附近的酒店。”
“那边比云港冷多了,得多带衣服。”郭靖蓉叮嘱。
温挽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手机在包里,屏幕朝下,安静着。
她没再拿出来。
但那个“?”还悬在屏幕里,等一个回应。
可她不能回了。温云舒刚才那一眼,太轻,也太准。像蜻蜓点水,水知道蜻蜓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