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在一楼东侧。
长桌,暗胡桃木色,铺着米白色桌布。水晶吊灯悬在正上方。
江建国在主位落座,温澈在他右手边。郭靖蓉招呼苏曼坐自己旁边,苏曼推让了两句,还是坐了。
温挽月在温云舒下手的位置坐下。对面是江淮。
斜对角。刚好。
椅子拉开,餐具轻碰,碗碟归位。服务阿姨从厨房端出第一道汤,热气蒸腾,模糊了桌对面那人的轮廓。
没人说话。
江家的餐桌向来安静。习惯养成的。江建国用餐时很少说话,郭靖蓉偶尔布菜,也只一两句。温澈在外应酬多,在家却也是寡言的。
温挽月喜欢这种安静。
排骨炖了三个小时,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她小口抿着,筷尖拨开一片香菇,送入口中。
清炒时蔬上来了,白灼虾,清蒸鲈鱼,糖醋小排——照顾了所有人的口味。
对面那个人正在给江建国添茶。
他起身、执壶、落座,动作流畅自然,茶斟七分满,壶嘴没有碰杯沿,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教养刻在骨子里。
温挽月收回目光,把碟子里那枚青豆夹起来,慢慢吃完。
“挽月是不是不太爱吃鱼?”
郭靖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温挽月抬起头。
“没有,”她说,“只是刚才没转到这边。”
“这孩子,太客气。”郭靖蓉笑着把鱼盘往她这边推了推,“江淮也是,从小不爱转桌,饿着也不说。后来我干脆把菜放他手边。”
“是教养好。”苏曼接话,“不像云舒,小时候够不着菜,直接把盘子拖到自己面前。”
“妈。”温云舒语气平平,“这事你说过很多次了。”
“说过很多次也没见你改。”
温云舒没接话,把筷子伸向那盘鱼。
温挽月垂着眼睛,夹了一小块。
鱼很鲜。但她其实分不太清鲜和不鲜的区别。黎秋很少做鱼,小镇的菜市场只有周末才有活鱼,价格不便宜。
她把那块鱼吃完,放下筷子,安静地等下一个话题滑过来。
——他今晚一次也没往她这边看。
温把那口饭咽下去。
阿姨端上新菜,清蒸鳜鱼。鱼身完整,葱丝切得细如发丝,浇过一遍热油,香气细而清。
温澈正与江建国碰杯,瓷壁相击,声响清越。他笑着,眉眼舒展,全然是一位体面的、成功的、受人敬重的企业家。
她看着那只握杯的手。
七年前,这只手签过一份合同。合同金额八万七千元,承包方叫“顺达建筑服务公司”,负责人叫吴志勇。
——合同内容:现场清理及围挡永久性加固。
她把那块鱼咽下去。
鱼肉很鲜。她尝不出味道。
饭后,江建国提议去茶室坐坐。温澈欣然应允,两位父亲并肩往走廊深处走去。苏曼和郭靖蓉还在客厅说话,话题从汤的火候转到某位共同朋友女儿的婚期。
温云舒站起来,对郭靖蓉说了句“我去院子里透透气”,便往玄关走去。
温挽月也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跟上温云舒似乎太刻意,留在客厅又显得多余。
“挽月,”郭靖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去院子里看看吗?今晚星星挺好的。”
她顿了一下。
“……好。”
夜色很浓,院子里的地灯只亮了零星几盏,光线稀薄得像被水洗过。香樟树的影子铺了满地,风一吹,那些影子的边缘就模糊了,和夜色融在一起。
温云舒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天。月光不够,她那副过于秾丽的眉眼便压下去三分,竟显出一点难得的柔。
温挽月站在檐下,没有走过去。
谁都没说话。
风从香樟树梢漏下来,带着草木和夜露的气息。温挽月垂着眼睛,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沾了一点点院里的细沙。
“今晚星星挺多的。”温云舒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淡淡的,像自言自语。
温挽月抬起头。
确实挺多的。
她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星星了。上一次好像是初三,在小县城自家院子里,黎秋搬了两把竹椅,她们并排坐着,一人捧半个西瓜。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就是云港。
温云舒在院子里站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
只记得后来温云舒转身往回走,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外面凉。”她说。
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风比刚才大了些,香樟树的影子晃得更碎了。
身后传来开门声。
“站多久了。”
温挽月没回头。
“……没多久。”
身后的人没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拨,指尖刚触到耳廓,忽然顿住了——
梧桐树下,也是这个动作。
她把手放下来。
“十分钟?”江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还是二十分钟?”
温挽月没回答。
她在想,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是在客厅里就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这儿,还是回房间拿了东西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人。
“温云舒进去的时候,”他说,像读懂了她在想什么,“你就在这儿。”
顿了顿。
“现在她茶都快喝完了。”
温挽月垂下眼睛。
“……我以为你上楼了。”
“上了。”
江淮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她,只是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月光被他挡住一小块,落在她鞋尖上的光晕淡了一层。
“又下来了。”
他没说为什么。
温挽月也没问。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一些。她穿得不算薄,但那件风衣在夜风里还是有点不够。她没动,只是把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感觉到肩侧一沉。
——是他的外套。
“我不……”
“穿着。”
他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温挽月没再说话。她把外套拢紧了一点。
“书包。”
温挽月侧过脸。
江淮把手里那只藏青色的帆布包递过来。她的。拉链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白色流苏穗子,此刻正被夜风轻轻吹动。
“出门时在玄关看见的。”
温挽月看着那只书包,没接。
“谢谢。”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江淮没应。
他也没有把书包递给她的意思,就那样拎着。
“江淮。”她开口。
“嗯。”
“……你外套给我了,”她说,“你不冷吗?”
他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你站在这儿吹了二十分钟冷风,现在问我冷不冷?”
她没说话。
“我不冷。”他说。
顿了顿。
“你少让我操心,我就不冷。”
温挽月握着外套边缘的手指紧了紧。
她还是没说话。
但她也没有把外套还给他。
风从院子深处吹过来,摇落几片半黄的香樟叶,打着旋落在青砖缝里。那些细碎的光影又晃动起来,在她的鞋尖和他的鞋尖之间,明明灭灭。
“书包我拿着。”
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刚才低了些,“等会儿送你上车再给你。”
温挽月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看她。月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那点惯常的冷淡镀成一层柔和的薄霜。
“……好。”
又过了一会儿。
江淮开口了。
——“苏姨说……我是你哥哥。”
温挽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半年。”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回味,“差半年。”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淮侧过脸,终于看她。
月光下,他的眉眼还是那副清淡的样子,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温挽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听见那句话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在想什么?”
温挽月垂着眼睛。
她想说:什么都没想。
但她骗不过他。
“……在想,”她轻声开口,“你这个哥哥,好像不太合格。”
江淮挑眉。
“怎么不合格?”
温挽月抿了抿唇。
“哥哥不会……”
她没说下去。
江淮等着她。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
“……不会把人堵在梧桐树下。”
江淮没接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垂着眼睛看她,目光很轻,像落下来的一片香樟叶。
江淮低低笑了声,像是认同。
*
车子驶出江家院门时,温挽月靠在座椅里,看着车窗外后退的香樟树。
那件外套她趁郭靖蓉送苏曼出门的间隙还了回去。玄关的角落,他把书包递给她,她递回外套。没有对视,没有言语。
书包此刻搁在她膝上。拉链上的白色流苏穗子微微晃着。温挽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住那束流苏,一圈,两圈。
到家之后,温云舒先上楼。温挽月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没有开灯。
她应该洗漱。应该整理今天做过的卷子。应该把明天要背的单词再过一遍。
但她只是站着。
然后她伸出手,拉开书包拉链。
那束流苏轻轻响了一下。
书是书,笔袋是笔袋,水杯搁在侧袋,钥匙串压在笔记本下面。
——还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塞在最里面。
温挽月顿住了。
片刻后,她伸手,把它轻轻拎出来。
是一只草莓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