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他俩就在一楼的餐厅解决的。

下午，温挽月就继续写题，她写题速度不算快，但正确率高。

江淮的卷子已经合上了，压在肘边。他靠进椅背里，左手转着笔，右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他在玩手机。

温挽月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他的做题速度她该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被那个“做完且全对”的事实轻轻硌一下。

仿佛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

仿佛他今天来图书馆，本来就不是为了刷完多少套题。

温挽月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

纸上那道解析几何，辅助线已经画好了，参数也设对了，但她盯着看了十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然后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温挽月顿住。她看了眼江淮——他还在看手机，神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点着。

她拿出来，解锁。

J：「几点走？」

温挽月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她打字：「再待半小时？」

发送成功。

对面，江淮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她的手机又震了。

J：「行。」

突然，又弹出来了一个消息。

温澈：「晚上六点，去江叔叔家吃饭。你和你姐马上直接过去。」

她盯着那行字，没动。

三秒后，屏幕又亮了一下。

温云舒：「收到了？」

她没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脑子里先过了另一个问题——

今晚。江家。

江淮家。

她抬起头。

对面那人正在看手机。阳光从玻璃幕墙折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动作流畅。

看起来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的手机就放在卷子旁边，屏幕朝上。

三秒后，亮了。

江淮垂眼扫了一下，然后——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看手机。

温挽月：“………”

她低头，给温云舒回了个「知道了」。

然后点开和J的对话框。

温挽月：「你看到了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她抬眼看他。他依然在神情平静。

但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J：「嗯。」

温挽月不确定这是“嗯，看到了”还是“嗯，所以呢”。

她打字。

温挽月：「那你怎么一点都不……」

打到一半，删了。

她重新打。

温挽月：「你怎么这么淡定。」

这次回复很快。

J：「不然？」

她抿住唇。

江淮依然靠在椅背里，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松散些，目光垂着，像只是随手刷到什么不重要的信息。

她以前不是没去过江家。温江两家来往多年，逢年过节、长辈生辰，总有一些要出席的场合。她跟着温澈和苏曼去过几次，坐在温云舒旁边，安静地扮演“温家二小姐”。

那时候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刚吃了他买的饭团，刚听他讲完一道辅助线，刚在电话里撒娇说“我怕我起不来”。

今晚要去他家吃饭。

要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要在他的父母、她的父母、以及温云舒面前——

假装他们今天没有一起吃过早餐。

假装他们早上没有打过那通电话。

假装他的笔尖没有敲过她的草稿纸。

手机又震了一下。

温挽月拿起来。

J：「怎么不说话了。」

她盯着这五个字。

他在等她反应。

他知道她会慌。

他甚至可能——不，他一定——在屏幕那边，用那种淡淡的表情，等着看她会怎么接。

温挽月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没不说话。」

「在想。」

发送。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秒，两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

J：「想什么。」

J：「想怎么在你爸妈面前装作不认识我？」

温挽月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江淮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背里，垂着眼睛看手机，手指慢悠悠地划着屏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连睫毛都镀着一层淡金色。

他明明在看手机。

但他分明在笑。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他根本不会那样笑。

只是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

只是他转笔的速度慢了半拍。

只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是冷淡，是餍足。

像一只把猎物逼到墙角、不急着收网、先慢慢逗弄一会儿的猫。

温挽月垂下眼睛。

她打字：

「不是装作不认识。」

「是装作没那么熟。」

对面安静了几秒。

J：「没那么熟？」

J：「那是谁早上让我记得叫她起床。」

J：「又是谁昨天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软得连装都装不动了。」

温挽月耳尖有点热。

她没抬头。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开始打字，删掉，重新打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你故意的。」

对面这次没有秒回。

她终于抬起头。

江淮已经放下手机，正看着她的方向。不是看手机，是看她。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不再遮掩，明明白白地浮上来。

“嗯，”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故意的。”

温挽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阅览室很安静。阳光落在桌面上，能听见远处有人翻书的窸窣声。她自己的心跳声太大，几乎要盖过这一切。

江淮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怎么，不乐意？”

他的声音还是淡的，语气也还是那副懒散的调子。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写着——

你明明知道我在逗你。

你明明每次都还是会上钩。

温挽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然后她慢慢打字，一个字一个字：

「乐意。」

「但今晚真的不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这回她没有躲。

“如果让你爸妈、或者我爸妈，”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比手机打字更直接，“知道咱俩现在……”

她顿了一下。

那个词在舌尖滚了半圈，还是咽了回去。

“……在一起。”

江淮看着她。

他没说话，但转笔的动作停了。

温挽月垂下眼睛，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不太自然——她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让情绪浮在脸上。

但此刻她有点控制不住。

“会露馅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江淮没接话。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