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挽月订了七点半的闹钟。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闷闷的。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按掉,睁着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躺了五分钟。
窗帘缝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周六的清晨,整栋房子都还沉在睡梦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她没动。说不清在等什么。
七点五十,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着那个简单的“J”。
温挽月盯着看了两秒,才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一点哑:“……喂?”
电话那头,江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清冽一些,像晨间带着凉意的空气。
“醒了?”他问,语气平常,听不出是试探还是陈述。
“嗯。”温挽月应了一声,“刚醒。”
“是么。”江淮那边顿了顿,背景音很安静,大概也在房间里,“那怎么接这么快。”
温挽月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说,我其实七点半就醒了,一直躺到现在,就是在等你这通电话。
“……手机就在旁边。”她含糊地带过,坐起身,靠在了床头。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像是他在那头很浅地笑了一下。
“行。”江淮说,声音里那点懒散的调子又出来了,“那温同学,现在能起床了么?还是需要我再提供一下人工叫醒服务——比如,倒数三二一?”
这话说得。简直有点幼稚。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偏偏带着种理所当然的淡定,好像他真的会那么干。
温挽月耳根有点热。她垂下眼睛,看着被子上细微的纹路。
“不用。”她小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软了点,“我起了。”
“真起了?”江淮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像个抓到学生开小差的老师,非要亲眼看见才罢休。
“真的。”温挽月掀开被子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听见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不久的沙哑,莫名有点挠人。
他的声音一向是好听的。
“听见了。”他说,顿了顿,又开始挑逗她,“还算诚实。”
温挽月抿了抿唇,没接话,拿着手机往浴室走。
她开了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她没关麦,就那样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上,开始刷牙。
电话那头,江淮也没挂。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听着彼此这边窸窸窣窣的晨间动静。水流声,牙刷碰杯壁的轻响,毛巾拧干时细微的摩擦声。
有种诡异的亲昵。
温挽月洗好脸,擦干,重新拿起手机。
“我好了。”她说。
“嗯。”江淮应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这句,“直接去图书馆了”
“好。”
挂了电话,温挽月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南方的城市,到底是十月底了,晨光落进来也是薄薄的,带着秋天才有的那种清透的凉意。
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温云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她周末向来起得早。
温挽月在楼梯口顿了一下。
“早。”温云舒抬眼看了她一下,视线在她身上扫过——白色圆领棉质T恤,领口有一圈很细的米白色花边,外面套一件浅杏色的薄款风衣,长度刚好到胯。
下身是深灰色百褶裙,裙摆在小腿上方,露出一截细白脚踝。脚上是那双她常穿的米色帆布鞋。
早晚凉,中午又有点闷。她这样穿,刚好。
温云舒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书。
温挽月往玄关走,脚步放得很轻。换鞋的时候,钥匙串碰在鞋柜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动作顿住。
“这么早出门?”温云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温挽月背对着她,把鞋穿好。
“嗯。”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去图书馆。”
温云舒没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翻书页的细微声响。
温挽月站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
“……和许意?”温云舒又问。
这次语气还是淡的。她听出来了,温云舒在给她台阶。
她可以说“是”。
许意上周确实说过周末要去图书馆。
温挽月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不是。”她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顺着那个台阶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温挽月没回头。她推开门,清晨的凉意涌进来。
“我先走了。”她轻声细语。
身后没有追问。
只有一句很轻的“嗯”,像默认,也像算了。
温挽月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温云舒其实知道。
或者,至少猜到了。
但她没拆穿,那是温云舒的教养。
………
她到图书馆的时候,江淮已经在那儿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干净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温挽月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江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挑了下眉。
“比我想的快。”他说,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
温挽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以为我会赖床?”
“不是以为。”江淮转身,和她并肩,“毕竟,某人昨天听起来,累得连装都装不动了。”
又提这茬。
温挽月侧过脸瞪他,却正好撞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不明显,但确实有。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很快就散了,但确实存在过。
“那你还不让我多睡会儿。”她小声嘟囔,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让你多睡?”江淮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然后等你睡过头,再怪我为什么不叫你?”
“……”
她竟无法反驳。
这个时间点,图书馆还没开门,周围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老人和赶早市的摊贩。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微微泛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吃早饭了么?”江淮忽然问。
温挽月摇摇头:“没。”
江淮没说话,转身往梧桐树荫里走了几步。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发什么呆。”他回头,语气还是淡的,但脚步放慢了,“跟上。”
她小跑两步,和他并肩。
他走得不快,刚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她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和他干净的球鞋,隔着半尺的距离,一前一后,踩在同样青灰的石板路上。
他没有多问,转身往街对面走。
“去吃什么?”她问。
“你定。”
“……”
她总觉得他在等她问。等她主动靠近,主动开口,主动往他那边走。
偏偏她每次都还是问了。
温挽月想了想,“我知道有家店。”
图书馆旁边有家早餐店,开了很多年。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摞在一旁。蒸笼掀开时白汽腾腾地涌出来,混着豆浆和糯米的香气。
到了店里,温挽月目光扫过墙上歪歪扭扭写着的价目表。她刚要开口,就听见他对着里头说:
“两碗豆浆,一个粢饭团,甜口。”
老板娘应了声“好嘞”,动作麻利地开始装。
温挽月抿了抿唇。
——她没说过自己喜欢喝多糖的豆浆。
大概是她在他面前喝过两次桂花酒酿冰奶,所以他可以看出来她喜欢和甜的。
她当时什么都没想。他看起来也什么都没看。
老板娘把饭团递过来,江淮接过去,转身塞进她手里。
粢饭还是烫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糯米包得紧实,里面透出黑芝麻和白糖。
“找个位置坐。”他说。
晨光落在桌沿,豆浆碗边凝着细密的水珠。
温挽月咬了一口饭团。糯米软糯,芝麻在齿间绽开细细的甜。她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江淮坐在对面,低头喝自己的豆浆。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
风把一片半黄的梧桐叶吹到桌角。
温挽月伸手把它拂开,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她忽然想,很多年以后,她大概还会记得这个早晨。
*
图书馆九点半准时开门。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学生。江淮扫了一眼队伍,没说什么,很自然地站到了队尾。
温挽月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排队的时间有点漫长。前面两个女生在低声讨论一道数学题,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温挽月听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个人的思路完全是错的。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江淮。
江淮也听到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处图书馆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是完全没在意。
温挽月收回视线,也没说话。
终于排到他们。刷学生证,过安检,进入大厅。
市图书馆新建不久,内部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自然光。人还不算太多。
“去几楼?”江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