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段时间的竞赛冲刺是晚上九点五十到十点半。
云港一中每天九点半下晚自习。
温挽月会故意晚到一会儿。
江淮旁边的位置永远是空的。
温云舒向来不坐那儿——她嫌靠窗的风口吹乱头发。
其他人则是不敢,或者说,觉得突兀。那位置像画框里留白的一部分,谁贸然坐进去都显得格格不入。
她就这样每天“恰好”坐到他身旁,没人能说什么。
后来大家连最后那点议论都消停了。
倒不全是因为她是温云舒的妹妹。
更多是发现——他们俩坐在一起,画面实在有点过分养眼。
窗玻璃映出并排的轮廓:一个像远山覆雪,清冽寂静;一个像江南烟雨,温淡疏离。都是极出众的长相,气质却南辕北辙。可这样挨着坐,又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和谐到让人觉得——那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
江淮抬头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转着手里的笔,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笔,看起来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老师们早就习惯了。他是那种不需要时刻盯着黑板、被耳提面命的学生。不表演努力,也不摆烂,就正常学习。
所有人都默认,理科状元会是他,他只是按自己的方式往前走。
温挽月不会打扰他。
她通常安静地翻开自己的笔记,或者摊开一套卷子。偶尔遇到卡住的地方,她会停下笔,目光在自己的草稿和黑板之间游移一会儿,并不立刻转向他。
江淮大多时候并不主动出声。
但有时,在她停笔片刻之后,他会忽然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笔尖在她某一步演算旁很轻地敲一下。
“这里,”他声音不高,平平的,“参数范围错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看她反应。说完就又靠回去,继续转他的笔,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掉一片落叶。
然后温挽月就顺着他的提示重新想。
想通了,就继续写。想不通,也不追问,只将那道题标记出来,等下课再整理。
他们之间很少说话。
温云舒和温挽月竞赛培训结束后会一起回家,毕竟有点晚,温家司机就来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
周六下午,温挽月去了虹吸巷。
思来想去,突破口还得是吴志勇这个人。包工头行踪不定,圈子不复杂,能接上那份急活儿,八成当时就在现场,或者离得不远。
论坛上有人提过“虹吸巷”这地方。
就从这儿开始吧。
她今天穿的很朴素,就是怕引人注目。
这片是云港老工业区的边缘,现在多是仓库、物流点和小加工厂,沿街开着些十多年的老店——小饭馆、五金铺、修车摊。
她清楚,这种地方的老店老板,多半是活地图。
不能傻到挨家挨户问“认不认识吴志勇”。那样太显眼,也容易引起警惕。
所以她的策略是:观察、消费、闲聊。
她在一家卖劳保用品的小店门口停下,像是随意地看着门口堆放的线手套。店老板正坐在里头看电视,新闻声开得很大。
温挽月没有立刻进去,目光落在对面一个破旧的公共电话亭上。塑料外壳黄得厉害,里面似乎堆了些杂物,早就没人用了。
她忽然就想起江淮生日那晚。
也是在一条不那么光鲜的巷子里,她烧得有些昏沉,江淮带她去医院,最后去了酒店。
那时好像也经过了一个类似的旧电话亭。他一手扶着她,一手在掏手机,前台误认他们是情侣时,他也没解释。
那时他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温挽月当时脑子是晕的,却也记得他手指碰在她额头上试温度时,微凉的触感。还有后来在医院,护士给她扎针时,他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把输液管的流速调慢了一点。
“姑娘,买手套?”店老板探出头来问。
温挽月回过神,摇了摇头,说声“谢谢”,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边走边想,江淮大概永远不会来这种地方。
不是说他来不了,是他……太干净了。不止是外表干净,是他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种感觉。
他的世界该是明净的、澄澈的,连光线落上去都会更清冽一些。
不像这巷子,灰扑扑的,连空气都混着铁锈和旧机油的气味。
温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已经沾了一层薄灰。
可是,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如果真在这里遇到什么麻烦,第一个能想到的、能来把她带出去的,好像还是他。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两侧店铺的门牌和偶尔进出的人脸上。
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呼啦啦响。
她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的招牌。
她到了一个五金店门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叼着烟跟人下象棋;修车摊的师傅三十出头,手臂上有青色的纹身;对面那家叫“老刘快餐”的小饭馆里,老板娘系着围裙在擦桌子。
温挽月想了想。
五金店老板年纪大,在这里时间应该不短,但那种下棋时的专注神情,感觉他不像是爱闲聊的类型。
修车师傅太年轻,十年前的事他未必清楚。
饭馆老板娘看起来四十多岁,动作麻利,脸上带着常年应付各色客人练出来的精明。
就她了。
温挽月推开了“老刘快餐”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店里不大,摆了六张桌子,铺着廉价的塑料桌布。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埋头吃着一碗面。
“吃饭?”老板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这巷子里很少见到这样的姑娘。
“嗯。”温挽月点点头,在离柜台最近的位置坐下,“有什么推荐的吗?”
“我们这儿最拿手的是牛肉面。”老板娘递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炒饭炒面也有,看你喜欢什么。”
温挽月点了碗牛肉面,又要了瓶矿泉水。
等面的时间,她状似随意地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各种菜品的照片,还有几张褪色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最角落挂着一本老式挂历,翻到2015年6月的那一页就停住了。
“老板娘,您在这儿开多久了?”温挽月开口,语气很自然,像纯粹是等餐无聊找话题。
“快二十年喽。”老板娘一边下面一边回答,“我跟我家那口子九八年就来了,那时候这条巷子还没这么多店呢。”
“那您可是老住户了。”温挽月笑了笑,“这条巷子变化大吗?”
“大!怎么不大!”老板娘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汁,“早些年这边全是工厂,工人多,我们生意也好做。后来工厂一个个搬走了,人就少了,现在留下来的都是些老住户,还有在附近仓库干活儿的。”
她把面端过来,热气腾腾的。
温挽月道了谢,拿起筷子慢慢搅着面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您肯定认识不少人吧?”她继续问,声音放得轻了些,像是随口闲聊,“我有个远房表叔,以前好像也在这片干过活儿,我妈让我打听打听他。都好些年没联系了。”
老板娘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叫什么名字?我在这儿时间长,说不定听过。”
“叫吴志勇。”温挽月说得很自然,甚至带了点不好意思,“我妈说他以前是包工头,接些零散工程。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就在这条巷子附近。”
“吴志勇……”老板娘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记忆里搜索。
温挽月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表情没变,只是低头吃了口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板娘想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摇了摇头:“没印象。包工头这块儿我不熟,我们开饭馆的,接触的多是来吃饭的工人。你说那种接工程的老板,一般不在这儿吃,都去大饭店谈生意。”
“这样啊。”温挽月语气随意,“那可能是我妈记错了。”
“你妈说他什么时候在这儿干过没?”老板娘又问。
“大概……七年前吧……我还小当时。”
“七年前……”老板娘又想了想,还是摇头,“真没印象。你要是真想找,可以去问问老张——就对面五金店那老板。他在这条巷子待的时间比我长,而且以前跟工地打过交道,卖些工具材料什么的。”
温挽月心里一动。
她道了谢,继续吃面。面的味道普通,牛肉有点柴,但她吃得很慢,像是真的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二十分钟后,她付了钱,推门出去。
对面的五金店里,老板那盘棋还没下完。温挽月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在巷子里又转了一圈。她走进一家卖劳保用品的小店,买了双线手套——这是她提前想好的,总得有个在这里消费的理由。
结账的时候,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店里的老伯:“伯伯,跟您打听个人。我表叔叫吴志勇,以前好像在这片干过工程,您有印象吗?”
老伯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吴志勇?没听说过。你是他什么人?”
“远房亲戚,好些年没联系了。”温挽月说,“我妈让我帮忙找找。”
“那难喽。”老伯摇摇头,“这边来来去去的人多了,尤其干工程的,今天在这儿,明天就走了。除非特别熟,不然谁记得住。”
温挽月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试了两家店。
一家是卖二手电器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一听是问人,立刻摆手说不知道。另一家是杂货铺,店主倒是热情,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姑娘,你要不问问前面修车的小刘?”杂货铺老板给她指了条路,“那小子人脉广,认识的人多。”
温挽月道了谢,朝修车摊走去。
修车师傅刚忙完手里的活儿,正用沾满油污的毛巾擦手。看到温挽月过来,他挑了挑眉:“修车?”
“不是。”温挽月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师傅,跟您打听个人。我表叔叫吴志勇,以前是包工头,听说七年前在这片干过工程,您有印象吗?”
“吴志勇?”师傅重复了一遍,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听过。你找他干嘛?”
“家里有点事。”温挽月说得很模糊,“好些年没联系了。”
师傅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姑娘,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温挽月心里一紧,但脸上表情没变:“怎么了?”
“没怎么。”师傅把毛巾扔到一边,“就是觉得你这样的姑娘,不该来这种地方找人。而且……”他顿了顿,“找七年前的人,哪儿那么容易。”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温挽月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怀疑她的动机。
但她不能慌。
“也是。”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我妈非要让我找,我也没办法。那打扰您了。”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橘红色的光铺满整条巷子,给那些破旧的楼房镀上一层暖色调,却丝毫掩不住内里的灰败。
温挽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一无所获。
但不是完全没收获——至少她确认了一点:吴志勇这个名字,在这条巷子里已经没人记得了。
要么他当年做事非常隐蔽,要么……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连痕迹都被磨平了。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
温挽月睁开眼,看着那些在空中打旋的垃圾袋。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无处着力的累。
她做了这么多准备,想了这么多办法,最后却连一个名字都问不出来。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比那更糟。是连棉花都没有,只有空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米色的帆布鞋,鞋尖已经沾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她蹲下身,用手拍了拍,灰尘扬起,在夕阳的光束里飞舞。
拍不干净。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拍不干净了。
她又想起江淮。
想起他永远干净整洁的校服衬衫,想起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时那种从容的姿态,想起他讲题时平静无波的语气。
他大概永远不会理解这种感觉——这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一点一点寻找蛛丝马迹,却什么也找不到的感觉。
温挽月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看不出任何受挫的痕迹——这是她多年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心里翻涌着什么情绪,面上总要维持平静。
只是走到巷口那家便利店时,她还是没忍住,进去买了瓶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烦躁。
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正低头玩手机。温挽月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你们店在这儿开多久了?”
“啊?”女孩抬起头,愣了下,“我、我刚来两个月,不太清楚。老板应该知道,但他今天不在。”
“没事。”温挽月笑了笑,“随便问问。”
她拿着水走出便利店,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
晚高峰还没到,站台上没什么人。温挽月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冰水让她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不能慌。
不能气馁。
今天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至少她排除了虹吸巷这条线。
吴志勇当年或许在这里活动过,但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接下来要换方向。或许就再试试去找“顺达”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