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都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高三了,竞赛近了,温澈那边的警惕性只会越来越高。她必须在高考前找到足够确凿的证据,否则一旦离开云港,再想回来查就难了。
公交车的喇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挽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虹吸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那些灰扑扑的楼房、油腻的小饭馆、生锈的五金店,都像是被按下了后退键,迅速褪成背景里模糊的一块。
温挽月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很窄的钢丝上。
一边是温家那个光鲜亮丽却内里腐朽的世界,一边是黎秋那个清贫却温暖的小院。
而她现在,踩在两者之间那片危险的灰色地带,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江淮呢?
他在哪一边?
温挽月想不出来。
他好像哪边都不在。他站在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冷静地俯视着这一切。他的世界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干净、澄澈、不容玷污。
而她正在做的事,注定会弄脏手。
………
公交车到站了。
温挽月下了车,走回温家所在的那个高档别墅区。门口的保安认得她,恭敬地打了声招呼。她点点头,走了进去。
别墅区的路灯很亮,照得路面一片清明。两侧的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虹吸巷完全是两个世界。
温挽月在自家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
二楼温云舒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一楼的客厅也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水晶吊灯璀璨的光。
玄关处很安静,只有鞋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柔和的光。温挽月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经过温云舒房间时,门忽然开了。
温云舒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看样子是要去倒水。看到温挽月,她挑了挑眉:“才回来?”
“嗯。”温挽月应了一声,“出去买了点东西。”
温云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多问,只是说:“爸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妈说让我们自己解决。”
“好。”
两人错身而过。
温挽月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是后院,草坪上的地灯亮着,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今天在虹吸巷时,那个修车师傅说的话。
——“你这样的姑娘,不该来这种地方找人。”
是啊,她不该。
可她已经来了。
她别无选择。
温挽月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她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然后写下:
【虹吸巷,无果。】
【吴志勇,无人记得。】
【下一步:查“顺达”工商信息,或从当年其他工程入手。】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温挽月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站起身,去浴室洗漱。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今天在巷子里沾上的尘土、机油味,还有那种无形的疲惫,似乎都被一点点冲走了。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温挽月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拿起手机。
J:「在?」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过了片刻,她才打字回复。
温挽月:「嗯,刚洗完澡。」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快十秒。然后弹出一条:
J:「方便打语音吗?」
温挽月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梢。她其实没什么心情说话,尤其不想让江淮听出什么端倪。
但拒绝似乎更奇怪。
她犹豫了几秒,打字:
温挽月:「可以。但可能信号不太好。」
这是提前给自己找的退路——如果状态实在不对,就推给信号。
消息刚发过去,语音请求的提示音就响了。
温挽月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更低一些,也近一些。
“在家?”他问,语气平常。
“嗯。”温挽月应了一声,走到窗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拨了拨窗帘,“你呢?”
“刚写完卷子。”
温挽月“嗯”了一声,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思还缠在下午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
短暂的沉默。
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音,还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温挽月。”江淮忽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
“你今天,”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半拍,“心情不好?”
温挽月心口一跳。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在调整语气了,甚至接电话前还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尽管他看不见。
可他怎么还是……
“没有啊。”她下意识否认,声音放轻了些,“可能就是有点累。”
“累?”江淮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很平,像在掂量它的真实性,“今天没竞赛班,也不用上课。你做什么了,比刷题还累?”
他问得随意,像只是闲聊。
温挽月却瞬间绷紧了神经。她不能提虹吸巷,不能提吴志勇,不能提任何和复仇有关的事。
“就……出去走了走。”她含糊地带过,试图转移话题,“你呢?写卷子写烦了?”
江淮那边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羽毛很轻地搔了一下耳膜。
“温挽月。”他又叫了她一次,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平时不就喜欢装乖么?怎么,今天连装都懒得装了?”
温挽月愣住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直接到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点干。
“声音都垮了。”江淮的语气依旧很淡,甚至带了点事不关己的陈述意味,“接电话第一声就听出来了。还信号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里那点调侃更明显了:“骗谁呢。”
温挽月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
她应该反驳,或者继续用更轻松的语气把这话题带过去。可不知为什么,被他这么直白地拆穿,反而轻松一点。
也许是今天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费心维持那些伪装。
“……很明显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自知的柔软。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这次更清晰了些。
“你说呢?”江淮不答反问,声音里那点逗弄的意味更浓了,“平时跟我说话,好歹还会装装样子,今天连装都不装。怎么,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
这话说得……简直有点无理取闹。
温挽月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还靠在椅背里,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淡淡的,嘴角却可能勾着一点极浅的弧度。
她还是没忍住,也跟着很轻地笑了一声,虽然那笑声里还带着点无奈。
“你什么时候好说话过?”她小声嘀咕,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点抱怨的软。
“现在不就是?”江淮接得很快,声音里那点懒散的调子更明显了,“还陪你打电话。”
温挽月抿了抿唇,没说话。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袖口。
窗外的风好像小了些。
“江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关于今天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只是忽然觉得,在这个只有他声音的夜晚,那些好像暂时可以放一放。
哪怕只是几分钟。
电话那头,江淮似乎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明天上午有空么?”
“明天?”温挽月想了想,“上午要写作业。怎么了?”
他说得随意,“要不要一起去?九点半开门。”
温挽月愣了一下。
图书馆?
她下意识问:“你不是……不太喜欢周末去人多的地方?”
以前周明宇周末约他去哪儿,他十次有八次都会以“人多”拒绝。
江淮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他平静无波的声音:“嗯。所以早点去,人少。”
温挽月:“……”
她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热。
她没立刻回答。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紧绷,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过了好一会儿,温挽月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
“……好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软,几乎带了点撒娇:
“那你明天……记得叫我。我怕我起不来。”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江淮似乎也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听到他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刚才更沉,也更近,像就贴在她耳边。
“行。”他说,语气里那点惯常的冷淡似乎被什么融化了,“睡你的。我叫你。”
温挽月握着手机,慢慢缩进被子里。
窗外的夜色浓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开,将她包裹起来。
她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安。”她说。
“晚安。”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温挽月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面向窗外。
夜色依旧沉,风依旧在吹。
像什么也没发生。
像她今天没有去过那条灰扑扑的巷子,没有在油腻的小饭馆里打听一个无人记得的名字,没有在夕阳里感到那种无处着力的疲惫。
像她仍然只是那个安静、温顺、成绩中上游的温家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