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吧。”温挽月说,“自然科学阅览室,人应该少一点。”
江淮点点头,朝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一高一矮,都穿着浅色的衣服。
看起来……挺搭的。
温挽月移开目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三楼到了。
自然科学阅览室果然人不多,只零星坐了几个人。他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两张桌子并在一起,面对面坐下。
温挽月从书包里拿出竞赛真题集和草稿本,江淮也拿出了他的资料。
两人各自翻开,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
阳光穿过玻璃,落进来时已经褪了热度,只留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温挽月垂着眼睛,专注地对着眼前的题目。
是一道解析几何。她习惯先把已知条件列在草稿纸左侧,一条一条,然后是辅助线,变量设参,代入推导。
笔尖停住了。
她盯着自己写下的第三步,又看了一遍。
参数范围的设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笔换了个方向,用指腹轻轻抵着笔杆。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对面传来很轻的纸张翻动声。
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连续、流畅、几乎没有停顿。
温挽月抬起眼睛。
江淮的注意力完全在那套卷子上。他做题的姿态和旁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紧绷的投入,而是松弛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偶尔还转一下笔。
他翻到下一页。
温挽月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自己卡住的那道题。
三秒后。
笔尖在她草稿纸边缘很轻地敲了一下。
“辅助线,”江淮的声音不高,视线甚至没离开自己的卷子,“从焦点引。”
温挽月没说话,顺着他的提示重新看了一遍图形。
——确实是。
她把之前那条线划掉,重新画了一条。然后往下推。
这次通了。
她小声说:“谢谢。”
江淮“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阅览室又安静下来。
温挽月做完那道题,在题号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勾。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
江淮已经做到第三道大题了。
他的字迹她见过很多次。
工整,干净,不拖泥带水。
像他这个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南方小县城初中的教室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道市数学竞赛的初赛真题抄了一遍又一遍。
她当时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江。淮。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语气,不知道他做题时喜欢把笔转两圈再落笔。
她只知道,那道题,他用了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解法。
温挽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草稿纸上端正的字迹。
和对面那个人的字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把这些念头收起来,重新翻开下一页卷子。
“你做完几道了?”她问。
江淮抬眼看了她一下:“第五道。”
温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做完的第二道。
“……哦。”
他听出了那个“哦”里的一点微妙情绪。
“比你快,”他顿了顿,语气平平的,“是因为我不用花时间想辅助线该从哪儿引。”
“……”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是在安慰我,”她慢慢说,“还是在炫耀。”
江淮垂眼,继续在卷子上写了两笔。
“陈述事实。”
温挽月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听见了,没抬头,但嘴角似乎也有极淡的弧度,一闪就收了回去。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温挽月又做完一道题。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无意间落在对面那人的卷子上。
第五道大题下面,已经开始写第六道了。
她忽然有点好奇。
“江淮,”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他笔尖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温挽月注意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犹豫,像是他需要把注意力从那道竞赛题上抽离出来,切换到这个问题上。
“数学。”他说。
就两个字。
不是“我想学数学”,不是“我打算学数学”。就只是“数学”。
像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
温挽月看着他。
他继续在卷子上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呢。”
“汉语言文学。”她说。
江淮“嗯”了一声,没有评价,没有追问。
温挽月低头,把刚做完那道题的答案重新检查了一遍。
安静了几秒。
“其实很早就想好了。”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说起一件小事。
江淮的笔没有停,但她知道他听着。
“我养母以前在镇上的裁缝铺做工,”她说,“铺子隔壁是一家旧书店。老板娘姓周,戴老花镜,总是把收来的书堆在门口晒太阳。”
她顿了顿。
“我放学就去那儿坐着。也不买,就是看。后来周奶奶认识我了,会把刚收来的、她觉得我会喜欢的书留出来。”
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些回忆镀成淡淡的暖色。
“那时候我想,如果以后能天天和书打交道,应该挺幸福的。”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幼稚,轻轻笑了一下。
“——就是那种,很小的时候做的梦。后来长大了,发现它居然还没碎。”
江淮听着,没说话。
他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温挽月抬起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挺适合你。”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那道没写完的第六题。
温挽月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草稿本。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她笔尖停住的地方。
她忽然想。
——她当年从那个小镇走出来,用了整整三年。
从一个名字,到终于坐在这人对面。
而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方向。
数学。
他要去的地方,是很远很远的前方。
而她要去的地方,是故纸堆,是旧书页,是那些从千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文字。
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温挽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工整的字迹。
“你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想去哪儿念?”
她还是想知道。
虽然她的计划里,没有“和江淮的未来”这个选项。
从一开始就没有。
“还没定。”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北大应该会申。”
温挽月点点头。
北大。
京北的两所国内顶尖高校之一,一个京北,一个京华。
挺好的。
他的水平,去哪里都是应该的。
“你呢?”他问。
温挽月想了想。
“还没想那么远,”她说,“先把竞赛考完。”
这是实话。
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
她的未来,有太多不确定。复仇的结果是什么,温家倒台后她会去哪里,黎秋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这些都没有答案。
她只能把眼前这一步走好。
江淮没有再问。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卷子上,笔尖流畅地移动。
温挽月低下头,继续开始做题。
——有些事,不用想太远。
想太远,就走不动了。
能接住的,只有眼前这一步。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