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短,几乎只是一声呼气。但在这片安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得像落进静水的一枚石子。
“露馅?”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温挽月抬起眼睛。
江淮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她。他脸上那种逗弄的神色淡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不是无奈,不是妥协。
是……纵容。
“行,”他说,“那你说,怎么装?”顿了顿。
“装到多不熟?”
温挽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不是质问,不是反驳,是……真的在问。
像一个习惯了按自己规则行事的人,头一次把决定权交到她手上。
“……也不用太刻意,”她慢慢说,“就正常。”
“正常?”
“嗯。正常打招呼,正常说话,别……”她顿了顿。
“别像现在这样看着我。”
江淮挑眉:“现在这样是哪样?”
温挽月没说话。
她没办法描述。
没办法描述他此刻看她的眼神——温和的,专注的,只给她的。
“……就,”她小声说,“别让其他人看出来。”
以温澈的性格,如果知道她和江淮的关系——
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这件事当作筹码,去江家谈什么、换什么?
她不敢想。
“行。”他说。
又是这个字。
他总是说“行”。天台那天他说“行”,她怕起不来让他叫她,他说“行”。现在她说“别让人看出来”,他还是说“行”。
好像无论她提什么要求,他都会说“行”。
温挽月忽然有点不敢抬头。
她怕自己现在的表情会露馅。
“……那今晚,”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你先到还是我先到?”
“应该差不多。”江淮说,“你从温家出发,我从这边回去。”
“哦。”
“那我先进去。”温挽月说,“你晚几分钟。”
“为什么?”
“这样看起来像……偶遇。”
江淮又笑了一声。
这回那笑声里带了点很淡的无奈。
“温挽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不叫装不熟。”
顿了顿。
“你这叫偷情。”
温挽月:“……………”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眼底那点调侃又回来了,明晃晃的,毫不遮掩。
“什么偷……”她说了一半,卡住了。
那个字她说不出口。
江淮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着。
温挽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不是偷情。”
“那是什么?”
“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江淮耐心地等了她五秒。
然后他倾身,向前靠近了一点点。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衣服上清淡的洗衣液气息。
“是什么?”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让只有她能听见。
温挽月往后靠了一点,背脊抵上椅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是保密。”她没招了。
江淮看着她。然后他慢慢靠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散靠在椅背里的姿态。
“行,”他说,“保密。”
“那温同学,保密期限是多久?”
温挽月没说话。
保密期限。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等合适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给自己留的余地。
江淮也没追问。
“那就等合适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不敢深想。
温挽月低下头,重新翻开草稿本。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歪了一点。
她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补充:
“但今晚装不熟,我不保证能装多久。”
温挽月抬起头。
江淮没看她,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移动。
“你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他语气平平的,“就挺容易露馅的。”
“…………”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她刚才看他是什么眼神?
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是你一直在逗我。”她说。
“嗯,”江淮应得很坦然,“所以是你的问题。”
“………………”
温挽月决定不跟他争了。
………
四点五十二。
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靠窗那排座位陆续坐满了。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在翻书。
江淮把开始收拾书包。
温挽月也合上卷子,把草稿纸整理好,一页一页夹进笔记本里。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
温挽月把书包拉链拉好,抬头时正对上江淮的目光。
他站在桌边,书包单肩挎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走?”他说。
温挽月点点头,站起来。
门打开,冷气散去,傍晚温润的空气涌进来。图书馆大厅里还有零散的学生在借还书,自助借阅机发出“嘀”的提示音。
他们穿过大厅,推门走出去。
门外的天是那种清透的灰蓝色。太阳已经落到梧桐树后面去了。
梧桐树影里,他站定了。
温挽月也停下,转头看他。
他没说话。夕阳从他肩头斜过去,落进她眼睛里,她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鞋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鞋尖。她下意识想退,背脊已经抵上梧桐树干。
粗糙的树皮隔着风衣,硌得后背有点痒。
她没动。
江淮垂下眼睛,看着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眼睫投在眼睑下的阴影有几层。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很低,“别像现在这样看着你。”
温挽月没说话。
“那现在呢?”
他问得很轻,像真的在问一个问题。
她应该回答的。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太能思考。风从枝叶间漏下来,吹动他衬衫领口的一角,也吹散了她脑子里那些话。
“……现在没人。”她听见自己说。
江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她真没办法形容。大概像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一道可以缓缓流出的缝。
然后他抬起手。
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她没躲。
他的手指落在她耳侧,很轻地拨开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廓,带着一点凉意。
“温挽月。”
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今晚,”他说,顿了顿,“别乱看。”
她抬起眼睛。
他垂着眼睛看他。
“你一乱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风里,“我就容易记不住刚才答应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