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谈恋爱是这样的。温挽月想。
没有烟花,没有心跳加速到窒息,甚至没有牵手。就是两个人站在天台上,被风吹着,说几句很平常的话。
回到教室时,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她推开门,许意正趴在桌上玩手机。
“回来啦?”许意抬起头,把耳机摘下来,“事儿办完了?”
“嗯,办完了。”温挽月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水杯。
许意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你脸怎么这么红?”
温挽月动作一顿,拧开杯盖,语气尽量自然:“外面热的。”
“热?”许意看了眼窗外,“今天最高温度才十九度,这会儿起风了,挺凉快的啊。”
“走上来的时候有点热。”温挽月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些脸上的烫意。
许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从桌肚里摸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温挽月:“喏,刚买的,荔枝味。”
温挽月随机对许意笑了笑,接过:“谢谢你。”
冰凉的牛奶盒子握在手里,脸上的温度好像降下去一点。她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许意说:“你刚走没多久,老班过来放了部电影,说是放松一下。”
“什么电影?”温挽月顺着问,把数学卷子重新摊开。
“一个青春片。”许意说,“就那种,两个人高中时候在一起了,后来因为什么事分开,过了好几年又遇上了。”
温挽月握着牛奶盒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挺平静的。
“然后?就没然后了啊,结尾是开放式,就两个人对视,音乐响起来,字幕就上来了。”许意耸耸肩,“挺俗套的,不过班里女生看得挺起劲。”
温挽月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牛奶。
开放式结局。对视。音乐。
她在脑子里想,如果她和江淮以后分手——不是如果,是以后肯定会——那他们还会再见吗?
世界那么大,城市那么多。云港已经不算小,可一旦离开,人海茫茫,哪里是说遇见就能遇见的。
电影里都是演的。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久别重逢。
更多的,是就此别过,音讯全无。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变成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他会上最好的大学,走更广阔的路,遇见更精彩的人。他会记得她吗?或许会,或许只会记得有个叫温挽月的人,曾经处心积虑地接近他,又毫不留情地离开他。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细细密密地酸涩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坠。
明明几分钟前,在天台上,她还在为那句“九十九步”而心悸,为那个难得的笑容而恍惚。
可转眼,坐在熟悉的教室里,听着再普通不过的电影情节,那点偷来的甜还没化开,现实的涩就已经漫了上来。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子。包装纸上印着粉色的荔枝图案,挺好看的。
“怎么了?”许意问。
“没什么。”温挽月摇摇头,“就是觉得……这种剧情挺没意思的。”
“是吧,我也觉得。”许意说,“现实里哪那么容易重逢,分开了就是分开了,谁还专门等着你啊。”
温挽月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她把牛奶盒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刚才没写完的数学卷子。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学题上。辅助线该画在哪里,公式要怎么套用,下一步推导是什么。
只是偶尔,笔尖会停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写。
教室里的人很少了,有的去打球,有的去小卖部,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许意戴上耳机,继续看手机。
温挽月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至少此刻,她是他的女朋友。
至少此刻,是真的。
*
大概七点的时候,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温挽月给江淮发了消息,说自己的卷子还有很多没写完,在学校补完再走。
江淮回了个“好”。
教学楼里十分安静。温挽月背着书包,走到位于实验楼三楼的计算机房外。门上的小窗透出光,管理老师还在。
她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老师好。”
管理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桌上的杂物,闻声抬头:“同学?有事吗?”
温挽月语气温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老师,打扰您了。我是高三七班的温挽月。我们班最近在整理高校‘三位一体’和‘强基计划’的报名材料,有些大学的网上报名系统需要上传个人陈述和活动证明,文件格式要求特别复杂。我家电脑有点旧,不太稳定,白天又没空……不知道能不能借用学校机房的电脑处理一下?大概半小时就好,我保证只做正事,不影响机器。”
她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确实装着几份不同高校的招生简章复印件,页边还贴着彩色标签。
老师看了看她校卡,又看了看那些材料,神色缓和了些。
高三学生为升学熬夜准备是常事,机房偶尔也会破例给这类学生使用。
“行吧,你用靠窗那台。速度快点啊,我一会儿就得锁门了。”
“谢谢老师,我一定尽快。”温挽月微微鞠了一躬,走到指定电脑前坐下。
登录学生账号,打开浏览器。她首先仔细清除了浏览记录,然后才新建了一个私密浏览窗口。
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手指很稳。
她没有什么特殊技术,只有可能的猜测和耐心。
第一步:确认那个名字。他是那份关键安全记录上唯一的签字人。
温挽月在搜索框输入相关的行业信息网站。
找到官网,页面略显陈旧,导航栏里有人员信息公示。她点进去,将时间筛选拉到目标年份前后。
名单很长,她按姓氏拼音慢慢往下翻。
……找到了。
条目显示着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职业资格证书编号,发证日期正是那一年。当时的工作单位一栏,明确写着:锦舒实业有限公司老厂区项目部。
旁边附有一张模糊的一寸照,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公示信息里包含部分可用于核实的个人信息。
她迅速将这些有限的信息记在空白便签本上。
王国华是持证安全员。这类证书需要定期参加继续教育培训以维持有效性。
而且温澈的公司规模不小,很可能统一组织或要求安全员参加这类培训。
或许,协会网站上会有公开的培训记录或合影——很多协会网站会把这类资料作为活动记录发布。
接着,她在站内搜索这个名字和“培训”。
跳出一条几年后的某次行业培训合影。她下载了那张分辨率不高的图片,放大。
在一群人中,她费力地辨认,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与公示照片特征相似的面孔。
这至少证明,这个人之后仍在从事相关行业。
第二步:那家承包公司。这是那份紧急清理合同上的承包方,以及负责人的名字。
她在搜索框输入公司全称和云港。
结果寥寥无几,几乎没有正式的企业信息。
不过这很正常,很多承接零散工程的小公司,可能连正规网站都没有。
她换了个思路,搜索本地的老旧商业电话簿存档网站。输入公司全称,真的蹦出一条记录,只有一个固定电话号码。她记下这个号码。
虽然这个号码现在很可能已经失效,但它曾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联系节点。
接下来是关键,也是难点:那个负责人的名字。
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可能已经消亡的公司。怎么查?
温挽月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鼠标边缘轻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本地一个历史悠久、用户多是中老年的生活服务论坛,使用“顺达建筑”作为关键词,时间范围限定在几年前。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一条非常不起眼的帖子,发布于大概七年前。发帖人用户名是一串数字,标题是:“找原来顺达建筑队的吴志勇老板,有急事”。
帖子内容很短,语气急切甚至有点抱怨:“吴老板,你以前在XX路干工程的时候留的这个电话打不通了。上次你接锦舒厂子那个急活儿时借的备用工具,说好用完就还,这都过去多久了?看到速联系!”
“锦舒厂子那个急活儿”。
温挽月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数秒。时间、公司、业务类型,都与她手中的合同照片对得上。
这虽不是铁证,但也是线索。
她继续在这个论坛,以及另一个本地贴吧里,用“吴志勇”、“建筑”、“包工头”等组合关键词交叉搜索。
大多数结果无关。但她留意到,在几个讨论本地小生意难做、工程款难结的陈旧话题下,偶尔有零星回复提及“老吴”或“吴志勇”,语气多是“那人后来好像不太顺”、“听说去外地了,联系不上”。
所以,温挽月猜测吴志勇曾是个活跃于零散工程的小包工头,承接了锦舒的紧急工程,后来可能陷入某种困境,逐渐淡出甚至离开了本地。
她关闭所有网页,彻底清除访问痕迹,关机。
*
温挽月又去了上次那家“四季春”奶茶店,买了杯桂花酒酿冰奶。
温挽月咬着吸管,桂花和酒酿的甜味混在一起,凉凉的。店里没什么人,音乐是首慢悠悠的老歌。
心里的那点燥意终于平复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
J:「在哪儿。」
温挽月回复:「四季春。买奶茶。」
J:「别挂。」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上已经跳出了语音通话的邀请
这是江淮第一次给她打语音电话。
以前他们联系,都是打字。
她点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有轻微的杂音,像是风声,又像是街道的背景音。他的呼吸声很浅,几乎听不见。
“嗯。”江淮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点,贴着耳朵。
“你……有事?”温挽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奶茶杯壁。
“没。”
“那怎么……”
“想打就打了。”他说的理所当然。
温挽月一时接不上话。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