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明没有雨。只有风,一阵接一阵,吹得人眼眶发涩。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风里,她看着他蹲在橘猫面前,说“救不活”。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为谁破例。
可他现在就站在这里,说要破例。
为谁呢。
为她么。
温挽月垂下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害怕。
她怕他认真。她宁可他只是觉得有趣,或者一时兴起。她宁可他像对待一道解不开的题那样,试几次,放一放,然后忘记。
可他偏偏认真了。
她知道他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老街那次他打人,眼神里的狠不是演的。他生气,也不是演的。
他不常生气,可一旦动了情绪,就是真的。
她不能让他真的陷进去。
至少,不能让他陷得太深,深到将来抽身的时候,会疼。
所以她拒绝,用各种理由拒绝。可每一条理由,都被他平平淡淡地挡了回来。
他说“换个人,我没兴趣”。
他说“喜欢就够了”。
他说“现在不谈以后”。
他说“是我在索取”。
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或者说,她认识的那个江淮,只是他愿意展露的部分。而他不愿意展露的部分,她从来没有试图去看。
现在他掀开了一角,她却想逃。
风更大了。天边的云被扯成絮状,灰蓝里透出一点残阳的橘。
她看着他等她的样子。
不说话,不催促,只是等。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拒绝,他会转身就走。不会纠缠,不会质问,甚至不会难过。
他会回到他的轨道上,继续做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冷静的江淮。
然后某一天,彻底忘记她。
像忘记一道解过的题,一只喂过的猫,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她忽然就不想让他忘了。
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
哪怕最后他会恨她。
恨也好。恨也是一种记得。
她抬起眼睛,看向他。
“好。”
声音落进风里,轻得像叹息。
那就一起走一段。
在这段路上,他可以不用那么正确。
她也可以不用那么清醒。
至少在这一段日子里,是认真的。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留给以后去疼吧。
江淮的表情没变,扬眉。
“说清楚。”他开口。
“我们在一起。”温挽月说。
“不反悔?”
“不反悔。”
江淮点了点头。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从今天开始。”他说。
“嗯。”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事情说完了,但好像还没结束。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温挽月问。
“说什么。”
“比如,约法三章之类的。”
“没必要。”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江淮打断她,顿了顿,又说,“只有一条。”
温挽月看着他。
“以后,你走一步。”江淮说,语速很慢,“剩下的九十九步,我来走。”
温挽月怔了一下。
“但是你要记住,”江淮看着她,眼神很静,“是你先表的白。”
…………
天台上只剩下风声。
温挽月怔住了。
她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江淮说完,目光没移开。他看见她怔愣的表情,忽然,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很淡,却很认真。
温挽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见过他这样笑,整个人的冷意都淡了,变得平和又柔软,甚至带点纵容。
原来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有笑到某个程度才会显现,一闪而过。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少年,忽然走下了神坛,站在她面前。
她脸上一热,下意识别开视线,看向旁边生锈的栏杆。
“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什么。”他的声音也带着笑,不高,像哄。
温挽月没回头,耳朵尖有点红。“你说话就说话,笑什么。”
“不能笑?”
“……能。”
江淮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泛红的耳廓。风把她几缕头发吹到脸颊边,她也没抬手去拨。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温挽月。”
温挽月终于抬眼看他。
“过来。”他说,眼睛看着远处。
温挽月顿了一秒,走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看那边。”江淮用下巴指了指操场的方向。
温挽月顺着看过去。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跑动的人影很小。
“红队那个前锋,”江淮说,“脚法还行,但意识太差。传了三脚好球,他一次都没接住。”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点评天气。
温挽月有些错愕。
这就是情侣间的对话吗?
“你看得挺仔细。”她说。
“刚才等你的时候,没事做。”江淮侧过脸看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温挽月没接话。她在想,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紧张,才需要找点东西分散注意。
“那你觉得谁会赢。”她顺着问。
“蓝队。”江淮回答得很快,“红队那个守门员,反应慢半拍。刚才那个角球,他起跳时机不对。”
果然,几分钟后,蓝队进了一个球。操场那边传来一阵欢呼。
温挽月轻轻笑了笑。“猜对了。”
风小了一些,云层散开,阳光漏下来几缕,落在天台上。
“冷吗。”江淮又问了一遍。
“还好。”温挽月说。其实手有点凉,但她没动。
又一阵风吹过来,比刚才猛。温挽月没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走吧。”他说,直起身,“风大了。”
温挽月没坚持。两人前一后走向铁门。江淮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步。
温挽月先走出去,他跟在后面。
“下午还去教室么。”江淮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
“嗯,要回去把剩下的数学卷子写完。”
“好。”
“你……”她清了清嗓子,又问,“怎么上来的?这地方,平时不是锁着吗?”
她记得门上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江淮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深绿色的铁门。“锁是坏的,挂着而已。稍微用点力就能推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
温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虚掩着,旧锁扣耷拉在一边。确实,仔细看就能发现。
但平时谁会没事跑来推五楼天台的门?也就他了。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让那些把江淮和温挽月当成品学兼优的老师们知道,他们眼中的标杆学生,刚刚在禁止进入的天台上,刚刚确定了恋爱关系——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那……以后还来吗?”她问。
“你想来就来。”
温挽月点点头。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江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很轻。
两个人走到了教学楼下,那里没有人。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操场或者小卖部,要么就是在班里看电影。
江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昨晚没睡好。”
温挽月侧头看他。他依然看着前方,眼下似乎没有倦色,但他既然这么说……
“我也没怎么睡。”
昨晚她不紧张,也不焦虑,但就是睡不着。
“猜到了。”江淮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补了一句,语调依然很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让温挽月耳根微热。
“所以刚才约两点半,”他稍作停顿,“让你有时间补个午觉。”
温挽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是临时起意约在天台,是给了她缓冲和准备的时间。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没接话。
“你呢?”她问,“不用补觉?”
“我习惯了。”江淮说,终于转过脸来看她。“少睡几小时,不影响。”
温挽月移开视线,看向天边缓缓聚拢又散开的云。“以后……”她轻声说,后面的话没说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江淮接上了她之前的半句话,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似乎很不喜欢她提前预设分离。
“现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哄,“你是我的女朋友。”
温挽月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扫过,一阵微麻。
她没否认,只是点了下头。
又一阵风卷过来,比之前猛了些,吹得温挽月额前的碎发乱飞,有几缕沾到了嘴唇上。她正要抬手去拨,江淮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角,将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耳廓和脸颊皮肤,一触即分。
他没说什么,收回了手,插回校服口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水泥地,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可能泛起的微红。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分享着这片寂静和风。
直到江淮再次开口:“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