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终于完全过去,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江淮。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侧脸对着铁轨的方向,眼睛看着远处某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淮。”她开口。
他转过来,看着她。
“有件事想跟你说。”温挽月说。
江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说。”
温挽月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铁轨和尘土的味道。
“我喜欢你。”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江淮没动。过了大概五六秒,他才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挽月想了想。“具体时间说不清,”她顿了顿,“但确定是喜欢,是暑假你生日那天。你送我去医院,前台误会我们是情侣,你没解释。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江淮没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些。
温挽月继续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需要你现在回应,也不是想索取什么关系。只是我觉得,喜欢你这件事,本身是好的。它应该被你知道。”
远处又传来一声汽笛,悠长,带着回音。
她没说出口的是:好的东西,应该在它还算干净的时候,交出去。以后脏了,乱了,面目全非了,至少这一刻是好的。
像那块怀表,走得多准,也拦不住时间往坏里去。
江淮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铁轨延伸的方向。那里天空开始泛出傍晚的灰蓝色。
“为什么是现在说。”他问。
温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因为现在想说。”
这个答案太简单,简单到几乎没提供任何信息。但江淮没追问。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在消化这个突然出现的表白。
风又吹过来,有点冷。
“你之前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伤害我的事,我会怎么样。”江淮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当时的回答是,我会找到你,问清楚原因,再决定是否原谅。”
“我记得。”温挽月说。
“现在这个喜欢,算是在那个伤害之前,还是之后。”他问。
温挽月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他还是那么敏锐,总能一眼看到最核心的矛盾。
“这个喜欢,是独立的。它发生在任何可能发生的伤害之前,也存在于那些可能性之外。”
江淮转回头,看着她。
“听起来像告别。”
“不是告别。”温挽月很快回答,然后又放慢了语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告诉你今天有火车经过一样。”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江淮说。
“知道。”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你现在说的话。”他问。
温挽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无论你怎么处理,我都接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江淮看了她很久。他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锋利,一层层剖开表面,试图看到最里面的东西。
“知道之后呢。”他问。
“没有之后。”温挽月迎着他的注视,“我说完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江淮沉默了片刻。远处有鸟群飞过,在天际划出杂乱的线条。
“如果我不当它结束呢。”
温挽月的心脏又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那是你的事。我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那一步的距离。“我直接走了。”
她说完,没等他反应,转身沿着站台往回走。
江淮没有立刻跟上来。
………
温挽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只是觉得,哦,原来表白是这样。
她没有回头看江淮,一次都没有。
告诉他,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仅此而已。
她不会去索取什么关系。
无关利用,无关计划。
温挽月能感觉到江淮对自己是有兴趣的。老街那次是他本能的反应,这恰恰证明了她在他眼中是特别的,但也仅限于此。
她对他大概就是那种“有点意思但可以随时搁置”的存在。
*
江淮推开门的时候,郭靖蓉和江建国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饭菜很简单:清炒芥蓝,蒸鱼,番茄蛋花汤。
两副碗筷对面放着,中间空出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
郭靖蓉正用平板看一篇文献,江建国在看晚间新闻的回放,音量调得很低。
“回来了?”郭靖蓉抬眼看了看他,视线又落回平板上,“洗手吃饭。”
“嗯。”江淮换了鞋,去洗手间。
水流有点凉,冲过手指。他挤了点洗手液,搓出泡沫,又冲掉。镜子里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他擦干手,走出来,拉开椅子坐下。
江建国把新闻暂停,拿起筷子。“今天模拟考?”
“考完了。”江淮盛饭。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对话到此为止。江建国重新按了播放键。
郭靖蓉放下平板,开始吃饭。她夹了一筷子芥蓝,细嚼慢咽,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一点,显然还在想刚才看的东西。
米饭蒸得正好,软硬适中。江淮夹了块鱼肉,蘸了蘸盘子边的酱油,送进嘴里。
鱼是鲈鱼,新鲜,肉嫩,刺也少。
但味道有点淡。或者说,他尝不出太多味道。
其实现在不饿。但他需要把碗里的饭吃完。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郭靖蓉夹了块鱼,忽然开口:“院里最近有点人事变动。”
江淮抬眼。
“我的工作有些调整,转到学院副院长岗位了,会分管一部分事情。刚接到通知,你爸也是才知道。”
江建国笑了笑:“你妈一向能干。”
江淮点点头:“恭喜。”
郭靖蓉看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你一声。”
“嗯。”
话题结束。三人继续吃饭。
………
江淮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没开顶灯,只按亮了桌边的台灯。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客厅的光和声。
房间里很静。
江淮把书包放在椅子里,走到书桌前。台灯亮着,光晕铺开一小圈。他没立刻坐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盒子。
打开,银壳怀表躺在里面。
愿此物无关实用,仅佐证时间存在。
愿你不必追赶,亦无需等待。
进退皆宜。
江淮在桌前坐下。电脑屏幕是暗的,映出一点他自己的影子。他没开电脑,也没拿书。
火车站的风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她说,我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具体时间说不清。
为什么是现在说。
因为现在想说。
………
江淮抬起手,按了按眉心。那里没什么感觉,不疼,也不累。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界面。
最上面是竞赛群的未读消息,往下划,她的名字还在那里。最后一条是下午她发的“行”。
他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
客厅传来江建国的声音,在和郭靖蓉说什么项目的事。声音不高,断断续续。
江淮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重新拿起那块怀表。拇指推开表盖,表盘露出来。指针指向八点十七分。
秒针一格一格跳。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表盖,放回盒子里。盒子没关,就那样敞着。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如果我不当它结束呢。”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清楚一点:这件事,在他这里,没法就这样算完。
不是因为她说了喜欢,而是因为,她那种说完就转身、单方面宣布结束的方式。
好像她有权决定开始,也有权决定终止。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时候。后院廊下,她蹲在那里看蜗牛。
竞赛班,她坐在旁边。
生日那晚她烧得滚烫的额头,和老街暗巷里她握着刀时绷紧的侧脸。
还有她递过来那片暖宝宝时,指尖轻微的凉。
………
起身去洗澡。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什么也没想。出来时头发半干。他拿毛巾随便擦了擦,换了衣服,回到书桌前。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宇发来的,一张搞怪表情包,问他明天打球去不去。
江淮回:「不打。」
周明宇秒回:「行吧。考咋样?」
「就那样。」
「温挽月呢?她最后那题写完了没?」
江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不知道。」他回。
「行吧。睡了,明天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