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明宇告别后,江淮回到家先洗了个澡。
洗完后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滴水,掠过清晰的锁骨线条,没入松垮套着的黑色T恤领口。隐约勾勒出肩背和腰腹的轮廓。身上还带着清爽的沐浴露气味。
他拿起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温挽月,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我还欠你一顿饭。地点时间你定,我都可以。」
江淮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没立刻回。
这时,另一个群聊弹出新消息。
竞赛预备群,老师又发了一遍明天模拟演练的考场安排和注意事项。
江淮划掉群通知,切回和温挽月的对话框。
他打字:「明天考完试。下午。」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不用吃饭。学校对面那家咖啡馆,坐一会儿就行。」
咖啡馆见一面,就算两清。
消息发过去,他放下手机,继续擦头发。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
温挽月回得很快:
「好。具体时间?」
这次模拟是按照竞赛的时间来的,考两天,第一天上午三小时,次日上午四小时。
「下午两点?」
「行。」
………
对话结束。
他放下手机,头发差不多干了,他随手把毛巾扔到椅背上。T恤领口歪了一点,露出锁骨末端一小片皮肤。
*
这次模拟的难度中上,没有太难,它可以刷下去一部分人,同时也稳住了一部分人的心态。
温挽月觉得不太容易。
虽然说她计算能力很强,但是最后一题只写了第一问时间就已经到了。
她不确定考得到底怎么样。
出了考场,她看见了温云舒和周明宇,他们俩并肩都在一起,说着什么,周明宇看见她之后,朝她眨了眨眼。
温云舒正从包里拿纸巾,抬头时也看见了温挽月。
“考得怎么样?”周明宇先开口。
温挽月笑了笑:“还行。最后一题没写完。”
温云舒没说什么,把纸巾递给周明宇一张,自己擦了擦手指。
“去吃饭?”周明宇收起手机,“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煲仔饭,听说味道不错。”
温云舒看了温挽月一眼:“一起?”
温挽月摇头:“我约了人。”
“江淮?”温云舒问得很直接。
“嗯。”
温云舒没再说什么。周明宇脸上倒是露出一点看好戏似的笑,但也没多嘴。
………
温挽月到咖啡馆的时候,差五分钟两点。
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烘焙的味道。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两点整,门上的风铃轻响。
江淮推门进来。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黑色长裤,帆布鞋。
他目光扫过店内,很快落在她这边,然后走过来。
“等很久?”他在对面坐下,问。
“刚到。”温挽月说。
服务员过来,江淮点了杯冰水。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
“你说不用吃饭,”温挽月看着他,“那这顿怎么算?”
“不算。”江淮说,“咖啡馆坐一会儿,抵消。”
温挽月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
“你之前说,以后在面馆如果没座位,可以坐你对面。”她忽然说。
江淮转回视线,看着她。
“那句话,”温挽月顿了顿,“还算数么?”
江淮沉默了几秒。
“算。”他说。
温挽月点点头,不再问。
江淮的冰水很快送来了,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很快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把刀,”他忽然说,“我扔了。”
温挽月抬眼。
“太钝。真遇到事,没用。”他语气很淡,“下次要带,至少带把快的。”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不像关心,也不像责备。
温挽月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下次了。”
“最好。”
玻璃门又被推开了,风铃再次响起。这次进来的是一对情侣,穿着附近另一所学校的校服,手里拿着奶茶,说说笑笑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还要水吗?”温挽月问,看向他面前已经空了一半的玻璃杯。
“不用。”江淮说。
“饿不饿?”她又问,“这家店有简餐,虽然你说不用吃饭……”
“不饿。”他打断她,但语气并不生硬,“你饿?”
“我也不饿。”
“那走?”
“好。”
………
江淮和温挽月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的阳光有点晃眼。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
“怎么走?”江淮问。
“随便。”温挽月说,“走走吧。”
两人沿着街边往东走。那边不是商业区,路越来越安静,树荫也多起来。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矮墙,墙后能看到老式月台的雨棚顶。
是云港的老火车站。很多年前就停用了,铁轨还在,月台荒着,偶尔有附近居民来散步。
江淮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温挽月跟在他旁边。
他们从一扇锈蚀的侧门走进去。门没锁,虚掩着。
里面是一片与月台相邻的空地,杂草丛生。两条生锈的铁轨在几米开外向前延伸,枕石间也冒着草尖。
他们踩着碎石和荒草,沿着铁轨的方向,在月台的外侧走。
抬头能看到破了几处洞的雨棚。
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两人沿着月台边缘走。
那些铁轨。它们一直往前,消失在远处的树丛后面。
她想起小时候,黎秋带她坐过一次火车。绿皮车,很慢,窗户可以打开。风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黎秋指着窗外说,你看,树都在往后跑。
那时候她觉得,火车能带人去很远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这里,铁轨还在,但火车不会再来了。
“以前这里很热闹。”江淮忽然开口。
温挽月转头看他。
他目光落在铁轨上,侧脸平静。
“我外婆家以前住这附近。”他说,“小时候她带我来过,看火车。”
温挽月没说话。
“后来车站搬了,这里就废了。”江淮说,“再后来,外婆也走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等事情做完,她也会坐上这样一列火车,离开这里。
可能是夜里,也可能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她会带着很少的行李,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然后这座城市,这里的人,都会被她留在身后。
包括江淮。
等以后,她再也不会见到这张脸了。现在多看一会儿,以后记得清楚些。
她又想到那天在温澈办公室里看到的文件。想起温澈说起“流浪汉”时的语气,那么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事。那是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的人生被碾碎了。
黎秋现在还在咳嗽。温挽月每次打电话回去,都听见她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可黎秋总说没事,说快好了。
证据还不够,但已经有方向。接下来她要找那个签字的人,找当年的目击者,找一切能钉死温澈的东西。
每一步都不能错,她没有回头路。
成功,或者失败,她都会离开。成功,温家会倒,她必须走。失败,温家不会容她,她也得走。
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江淮会继续他的人生。去最好的大学,成为最优秀的人。他会遇到很多人,也许其中会有让他觉得不麻烦的。他会忘记云港一中的竞赛班,忘记后院里那只蜗牛,忘记一个叫温挽月的人曾给过他一块走得挺准的怀表。
他也许会知道是她做的。也许不会。但她希望他不要知道。她希望他永远觉得,她只是个半途出现又半途消失的、无关紧要的人。
这样最好。
可她又觉得,这样不好。
温挽月停下脚步。
江淮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停下来,回头看她。
“去那边看看?”温挽月指了指月台尽头车站主楼的方向。
江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那边走。他们折返回一小段,从一个缓坡拐进了站前的小广场。
广场正对着的月台入口敞开着,早已没了检票口。他们径直走了上去,站到了月台的中心。
铁轨安静地卧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一列货运火车从东面驶来,车头喷着白汽,车厢一节节掠过。
温挽月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车厢,视线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