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云港一中后街。“四季春”奶茶店玻璃窗映着摇晃的树影。
江淮靠在窗边,黑色卫衣,帽子松垮搭在脑后。
周明宇瘫在对座,长腿伸到过道,拇指划着手机屏:“这破游戏……阿杰说新到了两张盘,晚上去试试?”
“再看。”江淮望着窗外。
“再看什么看,郭阿姨今晚不是有会?”周明宇扣下手机,抬眼看他。
江淮没吭声,算是默认。
店里人不多。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学生,一桌在写作业,另一桌在打游戏,声音压得很低。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表哥!江淮哥哥!”扎着马尾的程沐小跑进来,浅蓝连衣裙一跳一跳。周明宇收腿让出空间。
“你怎么又跟来了?”
“我妈说你在这儿,她让我跟你们好好学习。”程沐理直气壮,转向江淮时声音放轻了些,“江淮哥哥。”
江淮点头。
周明宇嗤笑:“跟我们学?学他怎么当哑巴,还是学我怎么混日子?”
程沐没理他,点了全糖珍珠奶茶。
周明宇“啧”道:“齁死你。”
“我喜欢嘛。”程沐笑嘻嘻的,转头看江淮,“江淮哥哥你就喝这个啊?”然后她指了指冰水,“不点奶茶吗?”
“太甜。”江淮说,视线还落在窗外。
“那你喜欢喝什么?我知道这家新出了个芒果味的奶茶,好像没那么甜——”
“程沐。”周明宇打断她,“你江淮哥哥对甜的东西过敏,懂了吗?”
程沐愣了愣:“真的吗?”
江淮扫他一眼:“假的。”
程沐反应过来,瞪周明宇:“你真烦人。”
周明宇往后一靠:“你江淮哥哥就是嫌麻烦。”
程沐似懂非懂。她很少见这样的江淮——卸去所有力气,侧脸在光里显出罕见的柔和。她想起班级群里那些关于他的讨论,默默吸着奶茶。
周明宇起身去柜台点单。程沐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淮。
“江淮哥哥,你们高三是不是特别忙啊?”
“还行。”
周明宇端着程沐的奶茶回来,往她面前一放:“喏,你的齁甜玩意儿。”
“谢谢表哥。”程沐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了。
她转头看向江淮,“对了江淮哥哥,你上次打的那个游戏那么厉害,以后可以带带我吗?”
周明宇“嗤”了一声:“陈年老黄历了,他现在早不玩了。”
江淮没否认。
“为什么不玩了呀?”程沐问。
“没意思。”
程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军训结束那天,教官说,以后想考好大学,得聪明。江淮哥哥,你说,什么才算聪明啊?”
这个问题让江淮沉默了几秒。
周明宇挑眉,这要是放别人,八成都会说“成绩好”、“学东西快”。
然后他听见江淮说:
“知道自己哪里笨。”
声音不高,语调平直,没任何修饰。
程沐愣住。
“啊?”程沐没太听懂,眨了眨眼。
周明宇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肩膀耸动。“听见没?你江淮哥哥的金句。回头好好琢磨琢磨自己哪儿笨。”
程沐脸有点红,瞪了周明宇一眼:“表哥!”
江淮没笑,也没解释。
程沐低头喝奶茶,觉得这大概真是他某种层面的认知。
周明宇刷着手机:“下个月校际篮球赛,老张让我问你参不参加。”
“不。”
“那来看吗?咱班对二班,陈叙肯定上。”
“看情况。”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居然肯出来。”
“你叫我来的。”
“我叫你就来?以前十次有八次不来。”
“今天没事。”
周明宇拖长音:“哦——心情好?”
江淮没理,端起冰水。冰块已化,水微温。
周明宇两条腿又伸出去。“哎,程沐,你们军训的怎么样啊。”
话题被扯开,程沐的注意力转移,开始叽叽喳喳说军训的事。说教官多严格,站军姿多累,最后汇演她们班拿了第几名。
江淮听着,没插话,偶尔在她问“对吧江淮哥哥”的时候,极轻地点一下头。
店里的人换了一拨,隔壁桌的女生走了,又来了几个男生,在那讨论游戏。
………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
周明宇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程沐背对着门口,小口喝着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江淮的目光原本散在窗外,随着门响,无意识地瞥向门口。
然后,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进来的是温挽月。
她其实并不十分想喝奶茶。只是路过这里,想起许意提过这家店的桂花酒酿冰奶,鬼使神差就进来了。
她径直走向点单台,目光掠过价目表,声音温和平静:“你好,一杯桂花酒酿冰奶,去冰,五分糖,谢谢。”
点完单,她付了钱,接过取餐小票,转身准备去旁边等待区站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了靠窗的角落。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明宇恰好在此时抬起头,打了个哈欠,视线不经意间和温挽月对上。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种散漫的神情收敛了些,“温挽月?巧啊。”
温挽月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随着她的走近,背对门口的程沐也察觉到了,好奇地转过头。
温挽月走到桌边,先是对着周明宇点了点头:“好巧。”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江淮。
江淮已经没再看窗外了。他坐直了些,但姿势依旧透着股懒散,黑沉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温挽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显。她捏着小票,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过去打声招呼再找地方坐。
“江淮。”温挽月也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卫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的一小截。
温挽月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学校,他总是整齐、冷淡、带着距离感。
不像现在。
现在他像个普通的、好看的男高中生,在周末午后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坐会儿?”周明宇指了指空着的椅子,“你点的东西还得等吧。”
温挽月似乎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江淮。江淮依旧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反对的意思。
最后,温挽月还是走了过去,拉开江淮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她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
“谢谢。”她对周明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