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店,两人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江淮却忽然在岔路口转向了左边——那是一条更宽阔、有路灯的马路,并非温挽月平日走的老街近道。
他没提巷子的事,但意思很明显。
温挽月没再说话,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里是雨后的清冽,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
沉默走了几分钟,经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时,江淮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不是我第一次打架。”
温挽月偏头看他。
“小学三年级,有个男生抢了我同桌的航模,扔进水池。我把他按在水池边,让他自己捞出来。”江淮说,“捞了半小时,他哭了,我没松手。”
温挽月想象不出十岁不到的江淮做这种事的样子。
“后来呢?”
“老师来了,问我为什么。我说他东西掉水里了,我在帮他捡。”江淮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没人看见我动手,只看见他浑身湿透在哭。他也不敢说。事情不了了之。”
“你从那时候就……”温挽月斟酌着用词。
“就知道怎么让人吃亏,还挑不出错?”江淮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凉,“算是吧。后来发现,很多事其实都一样。找准地方,用对力气,效果最好。”
他说的是打架,又似乎不止是打架。
温挽月想起巷子里他那双沉黑的眼睛,捏着人手腕时平静到残忍的表情。那不是临时爆发的怒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压制。
“那个时候,我外婆还在。”他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是一条临河的步道,晚上人少,只有河水拍岸的沉闷声响。
“我十岁那年,外婆心脏病发,倒在家里。”他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当时在客厅,听见声音跑过去,她躺在地上,说不出话,手指着电话。”
温挽月心跳缓了一拍,静静听着。
“我打了120,然后给我爸我妈打电话。一个在开会,一个在出差,都没接。”江淮说,“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我就坐在外婆旁边,握着她的手等她醒。”
江淮停在了步道的栏杆边,看着底下黑沉沉的河水。远处有货轮鸣笛,声音拖得很长。
“救护车呢?”
“晚了。”江淮说,顿了顿,“其实只晚了七八分钟。但我当时一直打不通电话,没想到可以直接去叫邻居,或者跑去巷口的公用电话再打一次。我就坐着等。”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温挽月,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我妈赶回来,处理完事情,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看着温挽月的眼睛,慢慢重复,“她说,江淮,遇到事情,哭和慌都没用。你得想,怎么做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额前碎发扫过眉骨。
温挽月想起郭靖蓉,那位总是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副市长夫人。这样的话,确实像她会说的。
“所以后来,我就学会了。”他看着她说,“不慌,不乱,不抱不必要的期待。只做对的、有用的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有太多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怨恨,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温挽月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残忍的漠然从何而来。
那不是天性,是十岁那年,用最亲的人的命,换来的教训。
巷子那晚他爆发的怒意,是外婆走后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对别人展露如此鲜明、甚至堪称暴烈的情绪。
江淮长久地沉默。风穿过街巷,带起潮湿的凉意。
温挽月看着他,“你外婆的事……不是你的错。十岁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打电话给父母是最正常的反应。那不是情绪化,那是本能。”
江淮没说话。
“郭阿姨说的最优解,是事后的、上帝视角的理性。”温挽月继续说,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力量,“但当时坐在电话旁的,是十岁的你。用现在的理性去苛责当时的本能,这不公平。”
江淮终于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晃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所以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所以,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生活,计算、权衡、选择最优解。”温挽月一字一句地说,“但不要觉得有情绪是错的,是脆弱的,是会坏事的。那不是瑕疵,江淮,那是你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想起他描述的,那个站在外婆病房外,一遍遍打着无用电话的十岁男孩。
江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然后微微仰头,看着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疏淡的星子,月亮依旧遥远地挂着。“月亮太高,挽不住是常态。可是,挽不住月亮,不代表就要背过身,连月光都不看了。”
“温挽月。”江淮终于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你做了伤害我的事。”
温挽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希望你能坦坦荡荡地恨我。”她轻声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因为我渴望你的恨,而是因为,我希望你拥有完整的情绪。希望你在面对伤害时,能允许自己疼痛、愤怒、不原谅。
江淮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看清她温柔表象下的锋利,看清她安静皮囊里那比他想象中更炽烈也更勇敢的灵魂。
他没有立刻回答。河对岸有晚归的车灯掠过,短暂地照亮他清俊却没什么温度的脸庞。
理性可以衡量得失,可以规划路径,可以规避风险。这是江淮一直信奉的。
可她说的,似乎是另一种可能——理性存在的意义,或许不是为了彻底压制感性,而是为了理解和安放它。
为了在感受风的时候,不至于被吹倒;在看见月光的时候,明白它为何美丽,又为何无法触及。
半晌,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觉得她的话有些天真,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得清楚一点。”他转过身,“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压抑着情绪的好人。我骨子里就没那么多温热的东西。巷子里那个样子,才是真的我。”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闪躲。
“但让你看见巷子里那个我,已经是例外了。”
温挽月呼吸微滞。
“你说的话,我会想。”江淮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像在等她跟上,“不是因为我认同,而是因为你说了。换个人,我不会浪费时间。”
“至于恨不恨的,”他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温度,“太麻烦了。但如果你真做了什么……”
他再次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路灯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脸上的神情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不会恨你。但我会记得。”
“然后,用我的方式,让你也记住。”
“所以,”他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自语,却又确保她能听见,“你最好别给我那个机会。”
江淮长久地沉默着。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很深。
风更凉了,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他没有感动,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河面。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多了些沙哑,“风大了。”
他没有对她的话做出任何直接回应。
但温挽月知道,他听进去了。
*
门在身后合上。
温挽月回到房间,靠在门上,然后坐在了床上。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江淮已经走了。
窗户开着一点缝,夜风渗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刚才那条河,那些话,好像还沾在皮肤上,没散。
他说,我十岁那年,外婆心脏病发。
温挽月看着自己摊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