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

她十岁那年，放学回家，看见养父躺在雨水和血泊里。不久后，医院里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妹妹，还有一下子垮掉的黎秋。

她失去了一整个家。

江淮失去了把他带大的外婆，还有他以为能保护重要之人的能力。

他们都在十岁，被夺走了最重要的一部分。然后被迫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活下去。

她学会了观察和忍耐，他学会了计算和隔离。

在所有人眼里，江淮是另一种存在。成绩、家世、头脑，还有对周围一切的漠然。

可这都成了这形象的一部分。合理，甚至让人更容易接受——天才总是有点怪癖的，不是吗。

正因为那么聪明，也当然看得出来。巷子那晚，他说，你平时不是最会装乖了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那张字迹相似的便签，也许从她刻意制造的偶遇，也许更早。他看见了，看穿了，但没问。

他甚至配合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递东西的时候接过，在她问问题的时候回答。

温挽月看着天花板。

他说，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她知道。

可她还是想让他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不是变好，不是变善良。是能允许自己疼，允许自己生气，允许自己不那么正确。

哪怕那些情绪是冲着她来的。

她起身去关窗。手碰到窗框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温云舒。温云舒的步子更快。

是温澈。

温挽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窗关好。锁扣搭上的声音很清脆。

门被推开。

温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茶。他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刚处理完工作。

“刚回来？”

“嗯。”

温澈看了眼墙上的钟。“比平时晚。”

“去吃了点东西。”温挽月说，声音平静。

“一个人？”

温挽月摇摇头。“不是。”

“和同学？”

“嗯。”

温澈喝了口水，杯子放回茶几上。他抬起眼，看向温挽月。

“我刚才在书房窗口，”他说，“好像看到江淮送你到路口。”

温挽月没动。“是他。”

“你们一起吃的饭？”

“嗯。有点事要办，顺路。”

“什么事？”

“之前送养那只猫，有点手续要补。”温挽月说，“医院要求两个人都签字。”

温澈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坐在了单人沙发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江淮这孩子，难得。”他开口，语气寻常，像在闲聊，“云舒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都没见他送谁到过路口。”

温挽月没说话。

“云舒性子硬，说话冲，有时候急了也会跟他呛两句。”温澈继续说，“江淮从来不理。也不是让着她，只是懒得理。他觉得没必要。”

温挽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温云舒生气，江淮面无表情做自己的事。确实像他会做的。

他看向温挽月。

“你能让他专门走这段路，不容易。”

温挽月抬起眼，看向温澈。他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像个体贴的父亲。但她知道，他在观察，在判断。

“可能是因为云舒姐姐的关系。”她说，语气平静，“他把我当妹妹看。”

“妹妹？”温澈笑了声，“江淮可没什么当哥哥的习惯。”

温澈清楚，如果是温云舒，江淮只会让周明宇来接或者让她自己打车。

不过温云舒也不会让江淮送自己。

温挽月安静了几秒。

温澈看了她一会儿，又问：“你觉得江淮怎么样？”

问题来得直接。温挽月垂了垂眼。

“很聪明。”她说，“话少，但做事有分寸。”

温澈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你跟他相处，觉得累么？”

“不累。”温挽月摇头，“他话少，反而轻松。”

这是实话。和江淮在一起，沉默也不尴尬。

温澈观察着她的表情，几秒后，站起身。

“早点休息。”他拍拍她的肩，力度温和，“学习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了，爸爸。”

门轻轻合上。

她没否认江淮送她。她甚至有意让温澈觉得，江淮对她有点特别。

她说“顺路而已”，但语气里的不确定，温澈能听出来。

她说“当妹妹看”，但没坚持。

温澈很满意。虽然他没表现出来，但温挽月能感觉到。

*

温澈把烟摁灭。

这是个信号。江淮那孩子他了解，对谁都隔着层玻璃。能让他做到这一步，说明挽月在他那儿，不一样。

好事。

温澈往后靠进椅背。江家这条线，是他手里最稳的一张牌。江建国和他从孤儿院一起爬上来，几十年了，利益早就捆死了。但下一辈呢？云舒是接班人，不可能嫁出去，她和江淮也从来不是那种关系。他之前不是没动过念头，但两个孩子都没那意思，强扭的瓜不甜，反而坏交情。

现在好了。

挽月回来，他最初只是想着补偿，给个名分，养在身边，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也算对得起她。可现在看，她比预想的要争气。安静，懂事，成绩不拔尖但也过得去，最重要的是，她能把江淮的目光拉过去。

江淮是什么人？江建国和郭靖蓉倾力培养的独子，智商顶尖，前途明摆着在那儿。江建国是他过命的兄弟，从孤儿院一起挣扎上来的，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牢靠。郭靖蓉那边，家世、学识、眼界，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亲家，打着灯笼也难找。

到时候，云舒照样接班，挽月嫁去江家，两边都顾上了。对挽月自己，也是最好的归宿。她从小地方来，能嫁进去，一辈子就稳了。

既巩固了利益，又全了兄弟情谊，还多少弥补了一点对这女儿十六年漂泊的亏欠。

挽月成绩不算拔尖，但也是中上游。长相随了苏曼，是好看的，带出去不丢人。最重要的是，她吃过苦，懂得看人脸色。这一点，或许在江家那种家庭眼里，反而不是缺点。江建国自己就是底层爬上来的，郭靖蓉再清高，也知道人情世故。一个乖巧、懂事、知道分寸的儿媳，比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更合适。

得给她铺铺路。

如果她真有希望进江家门，那就不该只当个花瓶养着。得让她接触点实在的东西，了解家里的生意，知道温家的根基在哪儿。这样以后在江家，才站得住脚，才真是温家的助力。

他得给这孩子一点信任。比如，带她去几次厂里，让她看看“锦舒”是怎么运转的。有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可以让她整理。书房，也不必总防着她。

当然，核心的东西还得握在自己手里。但适当的开放，是必要的。

既是培养，也是观察。看看这孩子的悟性和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