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一中的操场很大,七班和一班这节恰好排在一起。男生们大多聚在篮球架底下,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荫凉处,或者沿着跑道散步。
温挽月和许意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塑胶座位被晒得有点热,隔着校服裤子也能感觉到。
许意递过来一瓶水,冰的。
“给。”
“谢谢。”温挽月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许意侧过脸看她,看了好几秒。温挽月没动,任由她看。
“你这几天,”她顿了顿,“是不是没睡好?”
“有吗。”温挽月拧上瓶盖。
“有。”许意说,“状态不对,你数学那么好,这次开学考基础题就错了好几个。”
温挽月笑笑。“没事,就是有点开学综合征。”
许意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转过头,视线扫过不远处的篮球场。一班也在上体育课,几个男生在打球。
周明宇运球过人,没进,自己啧了一声。他跑回三分线外,朝场边喊:“江淮,真不来?”
江淮靠在铁丝网边,手里拿着瓶没开的运动饮料,摇了摇头。
周明宇耸耸肩,转身继续打球。过了一会,他运球出界,捡球时蹭到江淮旁边,说了句什么。江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声音不高,但顺着风飘过来一点。
许意碰碰温挽月胳膊。“看,周明宇又去招江淮了。”她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开学考,江淮又是断层第一。理科班那边都传疯了,说这人暑假竞赛班一点没落下。”她摇摇头,“这是人吗?”
温挽月没接话。她看着江淮的方向。
他穿着校服,拉链没拉到底。和周明宇说完话,他就把目光移开了,望向球场另一边,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好像那天晚上巷子里的阴沉和戾气,从来就没存在过。
自从那晚之后,他们没再说过话。
开学第一天在走廊遇见,他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像看一块路牌。竞赛班重新分班,有两次他们被分在同一间教室。温挽月进去时,他已经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她走到前排另一边坐下,中间隔了四排空桌椅。
他没抬头,她也没回头。
就像两个陌生人。
许意还在小声念叨。“对了,你和江淮熟吗?”
温挽月转过脸。“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许意说,“你看,你姐和他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么。那你……以前在家里聚会什么的,见过他没?”
温挽月沉默了一下。
“没见过。”
这是实话。在温家的饭桌上那次,江淮来过,但她大多时候安静吃饭,他们没说过话。那些在后院、巷口、竞赛班教室里的对话,都不是“温家聚会”。
“哦。”许意点点头,又笑了笑,“不过,他和你姐能处成那样,也挺神奇的。”
她知道温云舒和江淮是从小一起长大,但也仅此而已。温挽月才回来,她和江淮的关系,顶多就是“世交家的一个妹妹”。
许意觉得有点可惜。她跟温挽月关系好,私下里想过,要是挽月小时候没生病,没被送到外地去,那说不定……也是跟江淮一起长大的。那会是什么样?
但她没说出来。
她开始在旁边嘀咕月考范围的事,温挽月听着,目光无意识地又落向那边。
江淮站在那儿,周明宇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点下头。
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许意看了一眼,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江淮向来都是这样,没什么情绪起伏,也看不出来心情好不好。
没有人不知道他。走过去的一班几个女生悄悄朝他看,低声说话,他没抬头,也没理。
他一向这样。懒得认识别人,也懒得被认识。
温挽月站了起来。
“我去那边走走。”她说。
许意仰头看她。“要我陪你吗?”
“不用,坐久了腿麻。”
温挽月沿着看台旁边的台阶往下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操场上喧闹声不断,但她好像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之后,她反复想过很多次。
如果不是她主动加他微信,如果不是她送他那片碘伏,如果不是大巴上她多问那一句,如果不是那个怀表,如果不是她说要陪他去看猫。
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他。
可她还是招惹了。一步一步,算得清楚,做得自然。她以为她能控制,能停在某个安全的位置,能随时抽身。
直到那天晚上。
昏暗巷子,潮湿的砖墙,烟头按熄时那一声短促的“嗤”。
还有江淮的眼睛。不是平时没什么情绪的冷,而是沉下去的,黑得吓人,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像结了冰。
他捏着那个人手腕的样子。他问“哪只手”的语气。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裁纸刀。
他说,你为什么不喊我。
她从来没见过江淮那个样子。
当时那种情景,她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
她看清了一些东西。江淮骨子里有很暗的一部分。平时藏得很好,藏在疏离的表象之下。但那天晚上,它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阴暗、狠戾。
他知道怎么让人痛,怎么让人怕,而且他不在乎。
温挽月闭上眼睛,又睁开。
太阳有点刺眼。
她把他当跳板,当阶梯,当棋子。唯独没当过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棋走到这一步,才发现棋盘早就不是她想象的样子。
*
江淮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周明宇从柜台回来,把一杯加了很多料的奶茶放在桌上,自己嘬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真不喝点?”周明宇用胳膊肘碰碰他。
江淮摇头,看着窗外,没什么兴趣,一副少见的懒散样儿。
周明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看什么啊你?”
“没。”江淮收回视线,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这几天一直这样,话更少,周明宇问他在想什么,他就说“没想”。
但周明宇觉得不是。他认识江淮这么多年,能感觉出区别。不是生气,也不是烦躁,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自己把那东西压下去,压得死死的,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整个人更沉了。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江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接了。
“喂?是江淮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有点耳熟的老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我是老陈记斜对面那个院子的……哎,就是上次,你和那个小姑娘,送猫过来的……”
江淮想起来了。那个院子,剥豆子的爷爷,还有温挽月蹲下去摸狗时的侧脸。
“爷爷您好。”他语气平静,“有什么事?”
“哎呀,打扰你了。”爷爷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我给小温同学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她是不是在上课啊?我这事有点急,就翻到上次她留的你这个号码……”
“您说。”
“就是那只猫的事,还有些手续没弄完。宠物医院那边需要当初送养人和接收人一起签个字,补个档案。本来想着不急,但这周末人家那边系统要更新,催着弄。”爷爷顿了顿,“你看,方不方便联系一下小温同学?或者你们什么时候有空,一起过来一趟?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就签个字,几分钟的事。”
江淮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爷爷又补了一句:“主要这事吧,得两个人都在场。医院认当时留的信息。”
“……知道了。”江淮说,“我联系她。晚点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周明宇凑了过来。“谁啊?听着像个老头。”
“送猫那家的爷爷。”江淮把手机放回口袋,“有点手续要补,得两个人都去。”
周明宇挑了挑眉。“两个人都去?那你不是得去找……”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江淮没接话,拿起外套。
“这就走了?”
“嗯。”
“啧。”周明宇挑眉,“你这几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有么。”
“没有?”周明宇笑了一声,“话比平时还少。温云舒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竞赛题做魔怔了。”
江淮拉上外套拉链,终于看了他一眼。“她多心了。”
“我也觉得。”周明宇耸耸肩,“不过话说回来,你俩最近确实怪。上次打球,温挽月就坐看台最上面,一眼都没往这边看。你也是,全程当没这个人。”
江淮顿了一下。
“走了。”他说,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周明宇看着关上的门,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
温挽月的手机调了静音,在书包里震了三次,她都没察觉。
她正在学校附近那家很大的书店里,找一本老师推荐的教学参考书。书店二楼人不多,她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书脊。
找到书,她抽出来,翻了几页,确定是需要的版本,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是木质的,下到一楼,收银台旁边是饮品区,飘着咖啡和奶茶的味道。她没停留,直接往门口走。
“同学,等一下。”
温挽月脚步没停,直到声音又近了些,带着点不确定:“穿白色外套的那位同学?”
她这才回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隔壁二中的校服,个子挺高,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干干净净。他手里拿着杯奶茶,表情有点局促。
“你叫我?”温挽月问。
“啊,对。”男生抓了抓头发,走上前来,“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一中的吧?”
温挽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个……”男生似乎更紧张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刚才在楼上找书,看到你在那边,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
他说得很直白,但眼神很干净,没有像那天巷子里的那样让人不舒服。
温挽月停顿了一下,语气平和:“谢谢。”
“真的,特别好看。”男生又强调了一遍,耳朵有点红,“像那种……画里的人。我本来想直接走的,但还是没忍住。能……能认识一下吗?我叫朱潇。”
温挽月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我没有恶意的。”朱潇赶紧说,“我就是……想交个朋友。你在几班?高几的?”
“抱歉。”温挽月没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