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依然温和。
朱潇看着她,眼神有点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对不起,打扰你了。”
他退开一步,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温挽月没再多说,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书店对面的街角,江淮站在那里。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本来只是路过,要去爷爷的院子。然后就看到温挽月从书店出来,被那个男生叫住。
他停了下来,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看着。
距离不远不近,能看清表情,但听不见具体说什么。他看见那个男生有点紧张的样子,看见温挽月摇头,看见男生最后失落地退开。
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一分钟。
温挽月推门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风里有潮湿的土腥味,雨快要下来了。她没看见江淮,径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江淮从树荫里走出来,跟了上去。
他没叫她,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她的斜后方。温挽月似乎在想事情,走得有点慢,一直没回头。
走了大概一百米,快到公交站时,她才像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侧过脸。
然后她看见了江淮。
他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温挽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多天没说话。此刻突然在昏暗的街头面对面,空气里都像凝着看不见的冰碴。
江淮先动了。他走上前,停在她面前,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
“爷爷打电话给我。”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宠物医院的手续,需要两个人签字。他联系不上你。”
温挽月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表格和一份领养协议。
“我手机静音了。”
“嗯。”
雨点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现在过去?”温挽月问。
“尽快。”江淮看了看天色,“雨要下大了。”
意思就是现在。
温挽月没反对。两人一前一后,往老街的方向走。雨很小,没到需要跑的程度。
“刚才在书店,”江淮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模糊,“那个人,你认识?”
温挽月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朱潇。
“不认识。”
“哦。”
两人都没再说话。走到爷爷的院子时,雨已经停了。爷爷正站在屋檐下张望,看见他们一起过来,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手续确实简单。爷爷已经把表格都填好了,只需要温挽月和江淮在指定位置签上名字和日期。那只橘猫长大了些,窝在阿黄旁边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签完字,爷爷又拿出手机,让医院那边视频确认了一下。全部弄完,不到十分钟。
“好了好了,麻烦你们跑一趟。”爷爷笑呵呵的,“这下就踏实了。辛苦了,坐会儿再走?”
“不用了爷爷。”温挽月说,“不打扰您。”
江淮也已经站起身,把笔盖合上,放回桌上。
爷爷没再挽留,送他们到院门口。
往回走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沉默。
快到老街出口时,江淮忽然说:“你欠我一顿饭。”
温挽月脚步顿住。
“上次说的。”江淮看向她,眼神很静,“老陈记的面。你说下次你请。”
温挽月记得。那是暑假,竞赛班下课,他们一起去吃面,最后他付了钱。她说,下次我请你。
这顿饭一直没还上。
“……现在?”她问。
“现在。”江淮说,“我饿了。”
温挽月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老街另一头:“那边有家煲仔饭,味道还可以。去么?”
江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带路。”
店不大,开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在雨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靠在柜台后看手机。
见他们进来,老板抬起头。“两位?吃点什么?”
墙上有手写的菜单。温挽月要了腊味煲仔饭,江淮点了排骨的。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挽月抽出纸巾,擦了擦被雨打湿的桌面。江淮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来的、米饭在砂锅里嗞嗞作响的声音。
温挽月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理。
温挽月把那个装着猫资料的纸袋放在里侧的椅子上。江淮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一瞬。
“猫叫什么。”他忽然问。
温挽月抬眸。“爷爷没告诉你?”
“没问。”
“叫福团。”温挽月说,“爷爷取的,说它大难不死,是有福气的,团团圆圆。”
江淮很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天晚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不是故意不叫你。”
江淮没说话。
“我只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处理,习惯了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习惯了哪怕身处险境,第一反应也是计算如何独自脱身,而不是向谁求救。
尤其是向他。
她利用他,算计他,心里装着迟早要离开的计划。所以她不敢依赖,不敢欠下更多还不清的东西。
江淮看着她,目光很沉。
“习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不出情绪。
“嗯。”
后厨的嗞嗞声停了。老板端着两个滚烫的砂锅走出来,放在他们面前。“小心烫啊。”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老板又回了后厨。温挽月拿起勺子,拨了拨饭上的腊肠和青菜。江淮没动,只是看着她。
“温挽月。”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
“你的习惯,有没有包括,”他慢慢说,“算到我会跟在你后面?”
温挽月握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算到我看见你被人堵在巷子里,”江淮继续说,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东西,“算到我会折回去,算到我会动手,算到我后来生气?”
温挽月答不上来。
她没有算到。她以为他走了,就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疏离、不想多管闲事。她没算到他会回头,更没算到他会因为她没有求助而发那么大的火。
“我没算到。”她低声说。
江淮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拨开自己砂锅里的排骨,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直的调子:“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煲仔饭的味道确实不错,锅巴很香脆。
吃完,温挽月叫老板结账。
老板走过来,报了价钱。温挽月正要拿手机,江淮已经抽出两张纸币,递了过去。
“哎,这……”老板看向温挽月。
“说好的是我还你的。”
温挽月很坚定。
“不用。”江淮走在她旁边,“这顿不算。”
温挽月侧脸看他。
“你欠我的那顿,是面。”江淮说,目视前方,“不是煲仔饭。”
温挽月愣了愣。
所以,债还没还清。还有下次。
老板收了钱,找零。江淮把零钱随手塞进口袋,站起身。
走出店门,空气里满是雨后潮湿清新的味道。老街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零星灯火。
“江淮。”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伤害到你了,你会怎么办?”
江淮吃饭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向她。
“那要看是什么事。”
这次温挽月没说话。
过了好久。
“我会找到你。”他说。
温挽月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问你为什么。”江淮说,“问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他的语气太坦然,坦然到让温挽月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和愧疚,都显得有点可笑。
“就这样?”
“不然呢?”江淮反问,“把你绑起来?关起来?还是用那巷子里的方式报复你?”
温挽月说不出话。
江淮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无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