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开。
是班级群。
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有人@全体成员。他不想看,但手指还是点开了。
消息往上刷。先是班主任发的通知,关于下周补课时间的调整。底下稀稀拉拉几个“收到”。
再往下,话题开始偏。
「真转了啊?这么突然。」
「可惜了,咱班又少一战斗力。篮球赛少个主力。」
「何止篮球,赵晔人也挺仗义的。」
「晔子,苟富贵勿相忘。」
「就是话多了点。」
「话多咋了,热闹。比某些闷葫芦强。」
这话意有所指,但没人接茬。
又过了会儿,有人又起头:「我说,赵晔这都要走了,是不是该干点啥?」
「干啥?吃散伙饭?」
「不是那个。」发言的是个女生,头像是只猫,「你们忘了?咱班有个未解之谜,眼看就要成永久的谜了。」
「啥谜?」
「赵晔喜欢温挽月啊。」女生说得直接。
群里热闹起来。
「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温挽月好像一直没啥表示。」
「你看咱班那些追女生的,哪个不是搞得鸡飞狗跳。就赵晔这事儿,一点风波都没有,静水流深——虽然流不动。」
「哈哈哈精辟。」
陈叙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背往后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人@赵晔:“当事人呢?不出来说两句?马上走了,不表白一下?给自己青春留个纪念啊。”
赵晔没立刻回。群里继续刷。
「我觉得温挽月那种女生,追不上正常。」另一个男生说,「长得太……怎么说,太顶了。第一眼就觉得漂亮,看久了更有味道。但这种女生,一般眼光也高。」
「岂止是高,我觉得她眼里根本就没谈恋爱这回事。你们谁见过她跟哪个男生多说过话?除了……”
话到这里,断了。
群里静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除了”后面是谁。
竞赛那次,大巴那次。
但没人把那个名字打出来。
那是一个默认的禁区,一个大家心照不宣,但不会公开讨论的名字。
那个人太不一样,无论是成绩、家世,还是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都让他和普通男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连议论他,都好像需要一点额外的胆子。
「反正,」那人换了个说法,「赵晔勇气可嘉。虽败犹荣。」
「说真的,温挽月拒绝人也挺干脆的。赵晔送她东西,她没收,话说得挺明白,不吊着,不暧昧,干脆利落。这点还挺难得的。」
「确实。比有些女生强。」
「所以赵晔才一直念念不忘吧。越干脆,越显得特别。」
正说着,赵晔出来了。
他发了条语音。陈叙点开。
赵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杂音,他满不在乎的笑:“聊我呢?这么热闹。”
底下瞬间刷了一排“正主来了”“赶紧交代”“表白了吗”。
赵晔又发了条语音:“表什么白啊。没戏的事儿,就不给人添堵了。温挽月人挺好的,是我自己单方面欣赏。人家态度一直很明确,朋友可以,别的没可能。我尊重她。”
群里有人起哄:「这就认输了?」
“喜欢一个人,又不一定非得拥有。她开心,她舒服就很好了。追不上就追不上。又不丢人。”
「可以,格局打开了。」
「晔哥洒脱。」
赵晔继续打字:「再说,转学又不是永别。以后回来,还能一起打球。温挽月嘛,就当个老同学,也挺好。你们别瞎起哄,回头人家尴尬。」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不?」
「喜欢啊。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谁不喜欢这样的女生?但喜欢不一定就得怎么样。放在心里,也挺美好的。青春嘛,有点遗憾才正常。」
一时间,群里竟有些感慨。
「没想到赵晔你还挺深情。」
「那是,我内心细腻着呢,只是平时用肌肉掩盖了。」
「滚吧你。」
气氛又轻松起来。
陈叙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对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人忽然把话题转向他:「@陈叙,叙哥,平时你跟赵晔打球最多,你不说两句?」
陈叙眼皮抬了抬。
他打字:「说什么。」
「送别词啊。或者评价一下赵晔这悲壮的暗恋史。」
「没什么好说的。」
「别这样嘛。赵晔都要走了。」
陈叙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球场上赵晔拼命跑动传球的样子,想起他输了球会用力捶一下地板然后很快又笑起来,想起他提到温挽月时眼里不加掩饰的光亮。
他打字:「到了新学校话少点。」
群里笑成一片。
赵晔本人跳出来:「陈叙你这人!临走还要损我!」
陈叙嘴角动了一下。又打了一句:「走了也好。清净。」
「我靠,你就这么想我?」
「想个屁。」
「伤心了。绝交了。」
「赶紧的。」
两人一来一往,是熟悉的互怼模式。大家看着乐。
聊着聊着,又有人把话题绕回温挽月。
「哎,温挽月这种女生,以后不知道便宜谁了。」
「反正不是咱班的。」
「也未必。近水楼台先得月。」
「楼台?咱班谁算楼台?」
「咱就别操心啦!人家心里有数。」
陈叙看着“心里有数”那几个字,眼神沉了沉。
报告厅里,温挽月抬起眼看他的样子。
平静,镇定,甚至可以说是锋利。
她一句话就戳破了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那不是普通女生会有的眼神和反应。
她确实心里有数。而且,数还很深。
赵晔这时又发了条语音,语气正经了些:「好了好了,别议论人家了。到此为止吧。我转学的事儿,大家知道就行,不用搞什么特别的。临走前,咱们再打场球,吃顿饭,齐活。其他的,都散了。」
班长出来维持秩序,底下又是一排“收到”和“OK”。
陈叙退出了群聊界面。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对面楼亮着零星的灯火。他站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赵晔要走了。那个整天乐呵呵、藏不住心事的赵晔,那个喜欢温挽月喜欢得全班都知道的赵晔。
他其实不讨厌赵晔。甚至有点羡慕。羡慕他能那么直接地表达喜欢,羡慕他能被拒绝后还笑得出来,羡慕他说“放在心里也挺美好”时的坦然。
陈叙做不到。他什么都放在心里,沉甸甸的,压着。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母亲的眼泪,还有自己不甘人后却总是差一点的愤怒,都堵在心里,找不到出口。
烟燃到一半。他按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