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客厅的灯只开了壁灯,光线柔和。
温挽月推开实木门时,没发出什么声响。她习惯这样。
空气里有淡淡的百合香,苏曼每天都会换鲜花。还有一点雪茄残留的味道,那是温澈的。
声音从半掩的书房门里传出来,不大,但能分辨出是温澈和苏曼。
温挽月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更轻。
她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没有发出声音。
上楼,回房间。书房是必经之路。
她走过去,脚步落在厚地毯上,无声。
对话逐渐变得清楚。
“……云舒今天回来得挺晚。”是苏曼的声音,“说是和明宇他们讨论一个竞赛题。饭给她留着了。”
“嗯。”温澈应了一声,“云舒自己有分寸。不用太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苏曼似乎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气高,什么都想做到最好。有时候我看着都累。”
温澈好像笑了一下:“像你。也像我。”
温挽月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贴着墙壁。
她可以现在走过去,发出点声音,让他们知道她回来了。
但她没动。
“挽月呢?”苏曼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没回?要不要打个电话?”
“不用。她大了,知道时间。”温澈说,停顿了片刻,“这孩子,性子静。”
“是太静了。”苏曼接话,“不像云舒,不过也好,省心,不惹事。”
“静有静的好。”温澈道,“她以前环境不一样,突然回来,能这样已经不容易了。我们得多给她点时间,也得多考虑考虑她以后。”
来了。温挽月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灯光打在客厅,她的脸隐在暗处。
“以后?”苏曼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顺着话头闲聊,“她成绩中上游,稳。以后也不指望她非得做出什么,平安顺遂就行了。”
“平安顺顺遂是一方面。”温澈似乎又翻了页什么文件,“但既然回来了,是温家的女儿,总得有个像样的安排。不能比云舒差太多,不然外面看着也不像话。”
苏曼没立刻接话。
温挽月能想象她此刻可能微微蹙了下眉,思考着丈夫话里的意思,但并不会深想,因为她的心思一大半都在温云舒身上,另一小半才是这个家。
“云舒有云舒的路。”苏曼慢慢说,声音放低了些,“她能力强,心也大,以后肯定是接你那一摊,或者自己闯出去。挽月……性子不一样。找个稳妥点的路,对她更好。压力小些。”
“嗯。”温澈表示赞同,“所以得提前看着点。云舒那边,她自己就能挣出一片天,我们不用太铺路。挽月这里,我们得帮着铺一铺。亏欠了十六年,总得补上。”
“你看着办就好。”苏曼的声音恢复了些许轻松,这个话题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核心,“只要孩子们好就行。云舒那边……别让这些事影响到她。她最近又和江淮较劲上了,那个竞赛,心思全在上面。”
“江淮。”温澈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很自然,“说到这个,下午老江打电话来,聊了聊会儿,青年科学论坛的后续项目申请好像批下来了,国际上都有点名头。那孩子是真不错。脑子好,定力也够。建国教得好。”
“从小就出色。云舒也就跟他还能争一争。”苏曼有些无奈,但更多还是骄傲,“别的孩子,入不了她的眼。”
“是啊。”温澈像是感慨,“家世、能力、心性,都是顶尖的。这样的孩子,难得。”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过了会儿,温澈笑了笑,很淡。
“孩子们都长大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现在看着是竞争对手,是同学,是世交家的孩子,以后……关系说不定就更近了。云舒和他是一个层面的,互相鞭策着往上走,是好事。挽月呢,性子静,也好相处,以后,找个心性稳的、能护着点的,以后我们也能放心。”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名字,没有说任何明确的安排。
她听懂了。每一层意思都听懂了。
他在说,温云舒和江淮是同类,是并肩竞争的关系。
而温挽月,可以是一种“更近”的关系,一种被“护着”的关系。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苏曼传递一个模糊的意向。
苏曼沉默了片刻。温挽月几乎能感觉到她在思考。
“江淮那孩子,人是出色,就是太冷了点。”苏曼终于开口,“云舒跟他一起长大,习惯了。别的女孩子……怕是处不来。挽月性子又闷,两人在一块,不得闷坏了。”
温挽月靠在墙上,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真是个单纯的女人。
她顿了顿,重点来了,“不过,这都是没影的事。孩子们才高三,学业要紧。这些事,以后再说也不迟。只要不影响云舒,你怎么考虑挽月,我都没意见。总归是家里的孩子,不能亏待了。”
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谈话似乎接近尾声。
“是啊,还小,不着急。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以后家里有什么场合,两家走动,让挽月也多在跟前。就当多了个哥哥照应。”温澈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总归是个保障。你去问问云舒什么时候回来,我这儿还有两份东西看完。”
“行。你也别熬太晚。”苏曼的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
温挽月不再停留,她转身,以更轻更快的步子走上楼。
她的房间门轻轻关上。
她坐在床边,没开灯。窗外是温家精心打理的后院轮廓,在夜色里一片沉寂。
其实温澈确实是对温挽月有愧疚的。
只是,他先是一个商人,再是一位父亲。
十六年的缺席,换成物质和地位的补偿,在他看来是最直接的方式。而联姻,尤其是与江家联姻,无疑是补偿的顶峰,既能弥补女儿,又能将两家的利益纽带系得更紧。一举两得。
他甚至考虑到了温云舒——他真正的骄傲和继承人——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因为温云舒的“天地不在这里”。
很好。这正合她意。
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透过门缝。看见苏曼。
她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毛线,嘴角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大概是在想象温云舒披上它的样子。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那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眼界局限于家庭幸福的女人,有些天真,有些自私,但并不邪恶。她所有的出发点,都是温云舒。只要不损害温云舒的利益和地位,她并不反对给温挽月一个“好着落”。她甚至可能觉得,这算是仁至义尽。因为她对温挽月并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基于血缘责任的客气。
温挽月不恨苏曼。她甚至觉得苏曼有些可怜。她一无所知,未来真相揭开时,会被伤得很深。
想到这一点,温挽月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但很快,这情绪就被更坚硬的决心压了下去。
现在,温澈递来了梯子。她正好需要这架梯子,爬得更高,看得更清,拿到那些足以致命的东西。
温挽月拿起手机,屏幕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敲字。
温挽月:「猫接回来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看着屏幕。没等多久,屏幕亮了。
J:「周六。」
温挽月:「医院地址能发我吗?我周六下午有空。」
这次间隔稍长。
J:「你要去?」
温挽月:「嗯。看看它。顺便,我有事和你说。」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J:「行。周六下午一点。」
然后发来了一个位置。
温挽月: 「好。」
对话结束了。
她刚才做了决定。她发出了一起去的邀请,他同意了。计划在向前推进。
她应该想下一步。想周六穿什么,说什么,怎么让一起接猫这件事看起来更自然。
但她脑子里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一种很钝的感觉慢慢从胸口漫上来。
她真的不想这样。
一错再错。
接近他,利用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把她世界的阴暗,强行拖拽进他的光芒里。
但她能怎么办?放下一切,真的做一个温顺的、等待命运安排的“温家二小姐”。
看着温澈继续逍遥,而黎秋一生的伤痛永远得不到交代?
她做不到。
那么,就走到底。
她想起他的眼睛。很干净。看着人的时候,像能照出所有不干净的东西。
她有点怕被他那样看着。又有点想被他那样看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约约偏离轨道。
*
陈叙把吃完的外卖盒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重新戴上耳机。
游戏刚打完一局,赢了,但没什么意思。他摘掉耳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未读消息。班级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