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再一次穿越树枝,山谷中的林下更黑,宋停文拉着她转身数次避开矮木,靠在树干上站稳。
山谷中潮气弥漫,宋停文咳嗽两声,他的身上很凉,空气中的水汽都能附着在他手上,化成具体的潮湿。
“往哪里走?”
“不走了,就是这里。”段飞白整理了衣裙:“你的脚下,就是和我一同来自滇南的姑娘。”
宋停文几乎是跳开:“——你说什么?”
他将火折子举起来,段飞白的眼神中闪动着水光,远不像她的声音听上去那么波澜不惊,他站到她身边去:“在下面?这棵树下面?”
她摇头。
“……在,很多树下面。”
她的手在衣摆的隐藏之下用力绞着,维持着若无其事的冷静与漠然:“她们,和我一起,被从滇南骗到这里。变成了笼络、欺骗中原武林人士的工具。”
“每个人的身上都被下了如今和你一样的东西,她们后来,都长眠于此。”她顿了顿:“和一些,最终也不愿意合流的中原武林人士一起。”
宋停文谨慎地四下扫视,不只是眼前的树下,这山谷中、这葳蕤的景象里,长眠着许多人。
“我也应该在这里的,如果……”她忽然想起宋停文的话:“如果我没有这么‘厉害’的话。”
一阵阴风袭来,凉气从领口往里钻,宋停文手中的火折子烧完了,周遭陷入黑暗。
段飞白在这样的黑暗里轻轻舒了口气,她已习惯在任何有光的地方隐藏自己:“陪我坐一会儿?”
她寻到了可以坐的石头,她的白衣还算显眼,宋停文勉强可以找到。
“在这里坐着的时候,我才能想起那些姐妹的模样。”她的衣裙轻轻飘动着,像贴地而行的云朵:“只是从前,并不敢想。想这些会阻碍我的行路,也会增加风险,让那本就渺小的希望更加微不可寻。”
宋停文又咳了两声。
“可是,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些王位上的人口中的兴亡成败。——那些阴谋阳谋,不应是在这山谷里的人承担的。”
宋停文动了动,想开口问她,却又不知合不合适。
“我是异性王爷。”她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肘:“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虽出自南诏皇宫,但并非是南诏王的血亲,我爹是段氏一族送进皇宫里做这个王爷的,我是独女,自然承袭他的位置。”
宋停文沉思片刻“听起来像是……”
“像是人质?”她抢白道:“你想得对,我也这样想,不过……以前其实不明白这些,……在上那辆马车之前,并不明白这些。”
“段氏……在哪里?”
她摇头:“我没有去过段氏祖居之地。不知道在哪儿。”
“一直都在皇宫里?”
“嗯。……听说,那里有很漂亮的枫树。”
她对着眼前这片漆黑、潮湿的山谷,想象着一片漂亮的枫树林,明亮的、灿烂的……模糊的。
“好像还有一只小猫,经常在枫树林附近转悠,如果运气好,看风景的时候,它还会跑过来。”
段飞白说起这些时声音轻轻的,怕吵醒什么似的:“还有……总之很多,很灿烂、很漂亮,就像永远不会天黑似的。”
“真好。”宋停文点点头:“……那一定很漂亮。”
“所以,那里不应该卷入这些,不应该被当成冲锋的刀剑,那里的人也不应该卷入朝堂,这些龌龊卑劣的算计、贪婪,就应该永远石沉大海。”
宋停文没有回答。
这沉默几乎要将他从这夜的黑暗中隐去了,段飞白以为是她说的太沉重,才令他忽然失语,偏过头来,月色下他的脸色明暗斑驳,树影在他眉眼上跳跃,眼睫边缘勾画着冷光。
“怎么了?”
“……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