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停文殷切的目光只注视着那处小院:“没关系,别担心。”
柳瑛在那边招手,身后站着一个女刀客。
看模样同是霸刀门人,柳瑛让出门口:“我已经说过了,这位姑娘已经答应任我们自便。”
“要你们自己照顾。”那女人点点头:“素日里不被风吹雨打,我只能做到这些。另外,此地已与山下气候有别,未必能种活。”
“这东西原本就长在山上。”宋停文回答,发觉对方似乎一直在打量自己:“……姑娘?”
“啊。”她回过神来:“只有两间客房,此地已不适合每日往返于山下,可以留下。”
“足够。”韩霜停后退一步,神情郑重地回望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各有前途,霜停别过。”
宋停文拿着她给的信筒,她拿着宋停文给的镖牌。
——谁不曾在南墙上撞过几回。
“祝我们都能如愿以偿,韩师妹。”宋停文向她道别:“保重。”
于是他这样目送韩霜停下山了,他也要去求他的求不得,柳瑛站在门口,只有相送。
女主人已经回到自己的屋檐下。
直到下山的身影消逝了,宋停文终于进到小院里,身边的叶子上,接住了一滴雨。
宋停文抬起头,一滴雨又从衣服的缝隙洇湿锁骨。
这场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下到入夜。这座小院里多了几盆静待审判生死的花种,柳瑛中间回了一趟山庄,取了些东西,再回来时没见宋停文,只有那名女刀客在。
“他已经走了。”女刀客在檐下擦刀:“会再上山,托我转告你,他只想种出花,没别的索求。”
柳瑛看向下山的路,漆黑,水光锃亮。
这样上山下山一趟,宋停文回到山下已经几近筋疲力竭,他要时时与剧烈的心痛抗衡,但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四下没什么人的时候他的心绪确实没有什么波动。他逐渐感觉更容易忍受一些了,那些疼痛变得像是曾经惊涛骇浪留下的余波。
推开门,漆黑安静的院落,日前的欢声笑语像只存在于梦境的虚像,缥缈模糊,声色那么快就远去了,远到他听不清回忆里的声音。
他回到了他的道路上,安静的道路,无声无息的道路。
刚刚路过彩凤堂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二楼也没有灯火,他曾驻足,却没有上去,他最近的样子不太有力气应对她,所以还是离开了。
如果有事,就算信鸽不能用,她也会想到别的办法的。
这样的夜晚,是只有他自己的夜晚,但他并不喜欢。在漫长的时间里,他已经不太会对付这样和自己独处的时候,过去的事总会接二连三地跑出来:在山上的日子也好、为虎作伥的日子也好、悬崖勒马的日子也好——一种又一种,走马上前,要跟他讨个说法。
对的、错的、值得的、犹豫的都混杂在一起,喧嚣不休,令他难以安枕。
所以,他从来不是义无反顾地——他就是这样,每一步都在心中煎熬着的、一步一步瞻前顾后地、一天又一天,也挨到如今了。以至于总是怀有一种亏欠,或是在欺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总是忐忑不安。
他摸黑回到房中,点亮书案上的烛火,暗室即明,他躺下睡了。
这是他最近几年才有的习惯,烛火是他在悬崖上抓住的藤蔓,巨浪中抓住的水草,只有它存在,才能挣到一点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