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停文观察他的神情，便知他已大概计划出了路线，这种成竹在胸的眼神他很熟悉，也很熟悉接下来，他真正出发之后，这神情败落的一瞬间。

——比如现在，他刚一步跨过深沟，站到第一块落脚石上，四面八方的箭矢激射而出，杂乱的破风声钻进宋停文的耳朵，只这瞬息，一处从未有过的风声自左侧后方响起，电光火石的刹那，他一大步迈向深沟，凌空飞踏才蹬到对面断壁，抓住此人后领，抽刀挡开飞箭，一扭腰把手上这个甩回地上去了，几处箭矢的来处他都驾轻就熟了，那支来自陌生方向的箭阴了他一遭，他抽身时，不太顺利。

那倒霉蛋从地上爬起来，看那深沟里散落的箭矢，甚或还有已经陷入石缝与泥土中的，只露出一半，其力之巨，可以想见。

他魂都吓飞了，也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从断壁上双脚腾空就飞起来了的，四下扫视这危机四伏的绝地，刚巧看见从宋停文指尖滴落的血。

血，真血，从人的身上。

“你！你你你！”他指着宋停文的手臂，嘴巴像卡在半路的齿轮，宋停文还在找新的机关到底在哪里，是只多了这一个还是走到下一步还有新的？——就听见那倒霉蛋在地上大呼小叫，他才恍然大悟一般抬起胳膊看了看，伤口附近的衣料已经被染红了，万幸他躲得快，并未真的中箭，只是划的有点严重，这只手早就鲜血淋漓，也难怪别人会吓一跳。

他只看了两眼，垂下手时已有一种认命似的无奈了：“你若是个识相的，就应该知道以后不要回镇上。

“就算你倒霉，去别处讨生活吧，现在就走。”

——要不是这人救他一遭，他早死透了。

宋停文看他又去看那朵断壁上的花，也跟着追去目光：“拿不到的……你走吧。”

方才因为他俩的动静而惊起的鸟叫声终于要将息了。

那倒霉蛋终于连滚带爬的下山了，宋停文扯下衣料把伤口简单包了一圈，坐回他的老石上，夜风凉爽一些了，一阵阵地抚过他的发梢耳侧，跟他一起看花。

——最近时，与他只有一臂之遥的、这朵秋也不败、冬也盛开的花。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知是嘲弄那株早就走漏风声的花，还是冬日里也要上山的他自己。

他又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与程清雪这次的萍水相逢缘何遗憾了，就在此刻，就在花前。

令人怀念啊。从前的他，像山庄大门两侧飞流直下的水，震耳欲聋……白沫飞溅。

直白又热烈。

是爱是恨是怨的日子里，四时霜刃，秋也杀人，冬也杀人。

他还很年轻，但好像走在一条很难走的路上，于是很快就老了。

春风几曾度玉门。

他起身去找那处新的机关，方才时间太短，他没看见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在附近的树上都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新线索，不过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转身下山。

推开家门，庭中居然竖立一道月白，他抬头时看见，便换成背手在身后带门：“……你怎么出来了。”

飞白姑娘歪歪头：“等你。”

“出了什么事？”他往卧房走，遮住受伤的手臂。

“十三不见了。”

他皱起眉，已经摸到卧房的门：“……我先换身衣服，等我。”

她不回答，只有跟月亮一样安宁的笑容挂在脸上。

怕是一会儿要去夜行，宋停文还是换了一身黑衣，若不是身后的刀，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回身关上门，飞白姑娘果然还是一动未动。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