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我,是你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像把一株本该生长在阳光下的植物,从不见天日的温室里,重新移回了广袤的旷野。
你走之后,我照旧工作、开会、签字。他们都说,我变得更冷峻、更高效了,像一台没有丝毫误差的精密机器。
我不再需要美食,和你一起吃过的路边摊,就足够我回味一生;我不再需要睡眠,没有你在身旁的床,不过是一块冰冷的长方形木头;我甚至不再需要明天,我的明天,从你离开的那一天起,就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语法里的虚词。
我试过养你留下的那盆绿萝,可它还是枯萎了。你看,连这些鲜活的生命,都不愿在我手中多作停留。
别误会,这不是控诉,更不是想让你心怀愧疚。这只是我对自己,最后的诚实。
不要为我流泪。你该去晒晒太阳,去考那个总也考不过的科三,去认识那些能让你自由呼吸的人。如果有一天你路过绿洲,记得抬头看看天空,我在风里,更在你抬头望见的每一片云里。
最后,请原谅我,还是擅自做了这个决定。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完完全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永别了,我的佑佑。
愿你此生,再不会遇上高墙,愿你遇见的所有人,都是温柔善良的人。
左佑的手抖得厉害,这张薄薄的纸,烫得她指尖发疼。什么意思?信里的“永别”,到底是什么意思?
“姐姐,江晏清到底在哪里?”左佑的声音里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慌乱,许久未曾发作的惊恐障碍,似乎有了复发的迹象。
“她暂时出不了国,就在江城,照顾一个刚接来的小妹妹。”江晏宁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无助,“或许等她把念安安置妥当,就又会冒出那些念头了……她病得很重。被抛弃、被欺骗、被利用,她这一辈子,活得太辛苦了……”
“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左佑强装镇定地开口,指尖却在餐桌下死死抠着指甲。
她好不容易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学业蒸蒸日上,身体也渐渐好转,为什么还要回头去翻那些不堪的旧账?
可嘴上说着没关系,生理反应却骗不了人。她骗所有人说不想念江晏清,也只是在骗自己而已。
这一年来的日子,哪里容易过。洗手间里无数次的崩溃大哭,听不懂组会内容的窘迫,深夜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重复面对失败的绝望,第一次用结结巴巴的德语做月度汇报时的手足无措……
左佑只能用这些新的痛苦与折磨,逼自己暂时忘掉江晏清。她选择跳入另一种困境,只为摆脱过去的泥沼,至少,这一次的困境,是她自己选的。
“的确不全是因为你,但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你。”江晏宁的姿态放得更低了,“我只问你一句,你会回国吗?如果不能,也请早点告诉我。”她是独自一人来的德国,身上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骄傲与压迫感。
左佑沉默了很久。
“我会回去的,我在江大,还没有毕业。”
……
当晚,左佑躲在被窝里,偷偷打开了国内省人民医院的官网。
“程……星……野……”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这个名字,找到了程星野的联系电话。
当初删掉这些信息时,她毫不犹豫,像丢掉垃圾一样厌恶。可如今,为了找到这位医生的手机号,她硬是捣鼓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号码翻找出来。
盯着那串熟悉的国内号码,左佑裹紧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再三斟酌后,她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喂,程医生,我是左佑。”
“佑佑?”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惊讶,随即又关切地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左佑深吸一口气,“我想问问,江晏清她……还好吗?我听说,她生病了。”
这一年多来,左佑再没联系过程星野,程星野也不确定她的心理状况是否好转。
但此刻,她能主动开口询问江晏清的情况,就说明她愿意正视过去,或许,左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启了自我疗愈的道路,并且迈出了很大的一步。
压过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嫉妒,程星野更希望江晏清能好好活下去。她将江晏清的病情始末,包括那个并没有去世的小康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左佑。
挂掉电话,左佑彻底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遍遍脑补着江晏清承受的痛苦。
她其实一直有关注江城的新闻,却不敢想象,在那样剧烈的情绪波动下,江晏清是如何撑着,保证日常工作正常进行的。
另一边,绿洲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死寂。
“念安,快出来。”江晏清无奈地开口。
小家伙又爬到床底下去了。
江晏清快要被这个孩子磨得没了脾气。她不爱说话,从不肯用语言沟通,只有在不满意或感到害怕时,才会哇哇大叫。食物被她藏得满房间都是,甚至偶尔还会尿裤子……
耐心终于告罄,江晏清伸手抓住床底露出来的小脚踝,稍一用力,就把江念安拽了出来。
小家伙被直接从地上拖到卫生间,江晏清毫不温柔地扒下她湿哒哒的裤子,扔进脏衣篮,接着拿起花洒,打开水就往她身上冲。
江念安紧张地抱住自己小小的身体,却没有躲闪。洗干净后,江晏清用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抱出了卫生间。
“陈阿姨,念安以前在家会尿裤子吗?”江晏清一边给她穿新买的睡衣,一边问道。这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小孩,此刻乖顺得不敢有半点反抗。
“很少的,估计是换了新环境,孩子不太适应。”陈阿姨心疼地接过江念安。她才七八岁,拥有无数的财富,却被养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