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虫鸣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夏夜特有的催眠曲。
同样是蝉,同样的虫鸣,在东京听起来却完全不一样。
不是催眠,是聒噪。
补习班的教室在六楼,窗户对着一片小树林,蝉鸣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吵得人脑仁疼。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嗖嗖地往脖子里灌,小泉裹着外套,一边打哆嗦一边做题。
教室里的人比上学期多了一倍。
高一高二的时候,周末来补习的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个人,大家还会趁课间聊几句天,吐槽一下老师讲得太快或者作业太多。
这期暑假班爆满,座位都不够用,后排加了一排折叠椅,连走廊的位置都有人坐。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小山一样的参考书和错题本,埋头苦写,没人说话,连喘气声都压得低低的,怕打扰到别人。
高二下学期而已。
再过半年就是高三,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开始拼命往前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熟悉的暴风雨来临之前特有的沉闷。
战争已经打响了。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数学压轴题,语速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写满了就擦,擦完了又写,一道题能讲二十分钟,信息量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泉拼命记笔记,手腕都写酸了,但脑子还是跟不上。
她偷偷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做下一道题了。
在东京,没有人认识青城的小泉真理。
小泉去走廊买了一瓶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东京的夏天比仙台热多了,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空气扭曲成一团一团的热浪。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步伐匆匆,没有人抬头看天,没有人停下来休息。
"仙台来的?"
小泉转过头,发现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正看着她手上的练习册。
封面上印着"青叶城西高等学校"几个字。
男生个子很高,黑色短发,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冷淡,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嗯。"小泉把练习册翻过去,不太想被人看到。
"每周坐新干线过来上课?"
"对。"
"真拼。"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小泉分不清是夸奖还是讽刺。
"你是哪个学校的?"她反问。
"梟谷学园。"
梟谷。
小泉听过这个名字。及川提起过,东京的排球强豪,有个王牌叫木兔光太郎,打起球来像头野兽。
"我叫赤苇京治,"男生喝了一口咖啡,"二传手。"
他报出位置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像是在试探什么。
"……小泉真理,"小泉顿了一下,"不是排球部的。"
"我知道,"赤苇说,"但你认识及川彻吧。"
"你怎么知道?"
"抱歉,不是故意看的,"赤苇的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刚才走在你后面,你翻Ins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了。"
赤苇和小泉比确实很高,目测一米八出头,简单稍稍侧头,前面的人手机屏幕确实会一览无余。
"及川的脸挺好认,"赤苇说,"之前研究白鸟泽的录像带,看到过青城和他们的比赛。"
"你也是来上数学课的?"小泉主动岔开话题。
"不是,"赤苇喝了一口咖啡,"我是来上国语课的。"
"国语?"
小泉有点意外。她以为这栋楼全是理科补习班,数学物理化学,卷得天昏地暗。
"嗯,想考文学部。"
"文学部?"
"怎么,很奇怪吗?"
"不是,"小泉顿了顿,"只是没想到排球部的人会想学文学。"
"排球部的人不能喜欢看书吗?"赤苇的语气有点无奈,"我们队里那个王牌更夸张,他最近迷上了昆虫图鉴,天天拉着我讲锹形虫的种类。"
小泉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们排球部挺有意思的。"
赤苇把空咖啡罐在手里转了转。
"你呢,为什么选理科?"
小泉愣了一下。
为什么选理科?
因为成绩好,因为理科出路广,因为所有人都说她适合学理科。
"不知道,"她听到自己说,"好像没有特别的理由。"
赤苇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他忽然说,"你ins上那些美食照片,是你自己拍的?"
小泉有点吃惊,"你连那个都看到了?"
"抱歉,"赤苇的语气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屏幕太亮了,不小心扫到的。"
小泉叹了口气,"是我拍的。"
"拍得挺好的,构图很讲究,"赤苇说,"看起来像专业的美食博主。"
"就是随便拍拍……"
"最近好像没怎么更新?"
小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打开ins,发现上一条美食帖子还是一个月前发的。
那时候还没到期末考试周,她在拉面店拍了一张叉烧面的照片,配文是"复习累了就要吃肉"。之后小泉忙得连吃饭都在应付,哪有时间拍照发帖。
“之前太忙了,没时间。"
"嗯,"赤苇点点头,"不过偶尔也要吃点好的吧,光啃便利店饭团会坏掉的。"
小泉回响起自己今天的午饭,确实是便利店买的饭团,站在走廊吃完的,连坐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上课铃响了。
"我先回去了,"赤苇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加油,仙台的同学。"
"……你也加油。"
既然都来东京了,不如找几家店探探。
小泉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东京拉面"。
密密麻麻的红点冒出来,比仙台多了十倍不止。
补习班五点下课,新干线七点发车,中间有两个小时。
窗外的蝉还在叫,小泉攥着手机,感觉自己像是刚拿到藏宝图的探险家。
东京这片美食之都,等着她来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