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在讲台上还在说着什么下周记得把卷子做完之类的话,小泉明显没有听进去,背起包就往外冲。
走廊里有几个眼熟的人回头看她,大概是觉得这个女生跑得太急了,和平时正襟危坐记笔记的乖巧形象有些许出入。
五点十分,新干线七点发车,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够了。
小泉边走边掏出手机,打开刚才收藏的那家店。推荐页的标语是“xx的拉面天堂“,距离1.2公里,步行仅需十五分钟。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四星五星。"叉烧是现烤的,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汤底熬了十二个小时,浓郁到可以挂壁","老板是个怪脾气的老头,不许客人玩手机不许加调料,但做的面一绝"。唯一一条三星评论写的是"排队太久差点赶不上电车"。
这种店,小泉最喜欢了。
东京的现代化建设比仙台的好。仙台的路宽人少,走在路上能看到天空能听到鸟叫。东京的路窄人多,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招牌和电线。
小泉被晚高峰的人流裹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没赶上红绿灯。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生怕走错一步就迷失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小泉站在一条小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电线,阳光照不进来,整条巷子阴沉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狐疑地往里走了几步,差点被脚下的台阶绊倒,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像是快要烧尽的蜡烛,灯下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豚骨堂"。
找到了。
店很小,只有一排吧台座位大概能坐七八个人,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海报和手写的菜单,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豚骨香味混着一点酱油和葱花的气息。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正背对着门口煮面,店里只有两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埋头吃面。
小泉推开门走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老头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自己找位置坐,菜单在桌上。"
小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只有三个选项:豚骨拉面、豚骨拉面加叉烧、豚骨拉面加叉烧加溏心蛋。
简单粗暴。
"要什么。"老头还是没回头,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加叉烧加蛋的。"
"面硬还是软。"
"中间。"
"汤浓还是淡。"
"浓。"
"葱要不要。"
"要。"
老头没再说话,开始煮面。
上年纪的老人,煮面动作算不上利索,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舀汤的勺子在锅里转了三圈不多不少,捞面的笊篱在沸水里停留的时间精确到秒,叉烧从冰柜里拿出来放在火上烤,油脂滋滋作响冒出白烟,烤到边缘微微焦黄才夹起来放进碗里。
隔壁的上班族吃完面,放下筷子说了句"多谢款待",老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从头到尾没有转过身来。
小泉忽然有点紧张。
这种店,老板通常都很有个性,要是拍照被发现了说不定会被赶出去。
她偷偷观察了一下墙上,没有看到"禁止拍照"的标志,稍微松了口气。
面端上来了。
老头把碗往她面前一放,转身就走,连一句"请慢用"都没有。
小泉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碗面吸引住了。
汤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叉烧切得很厚,足足有三片,边缘带着炙烤的焦痕,肥肉的部分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溏心蛋对半切开,蛋黄金黄金黄的,还没完全凝固,微微流动着。面条藏在汤底下,隐约能看到是细面,卷曲着,挂满了汤汁。
小泉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汤汁入口的瞬间,她就知道没有白来。
仙台的豚骨汤底偏清爽,讲究的是鲜而不腻。东京这碗浓得像是要把整头猪都熬进去了,霸道、厚重、不讲道理。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面条比想象中更细更硬,嚼起来带着一点弹牙的口感,和浓汤的搭配刚刚好。如果是软面的话大概会被汤底盖住,但这个硬度能撑住。
小泉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
怎么写呢?
"东京巷子里的宝藏小店"太俗了,"老板很凶但面很绝"又太标题党了。
她看着眼前这碗面,昏暗的灯光,墙上泛黄的海报,脑海浮现出一个词。
固执。
这家店很固执。
菜单只有三个选项,装修几十年没变过。但正是这种固执,才能熬出这样一碗汤,烤出这样一块叉烧。
在这个什么都讲究效率的时代,这种固执显得格外珍贵。
小泉看着老板的背影,感到羡慕。
这个老头大概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煮面了,煮了几十年,菜单没变过,店面没装修过,连脾气都没变过。
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东京从昭和走到平成再走到令和,这条巷子里的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只有他还在这里,守着这口锅,熬着这锅汤。
拍照的时候要快,趁面还热着,汤面还冒着热气,筷子夹起来面条还挂着汤汁。小泉调整了三次角度,最后选了一个侧逆光的位置,让灯光从碗的边缘透进来,给乳白色的汤底镀上一层金边。
咔嚓。
"拍完了?"
小泉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掉进汤里。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我、我不是——"
"拍吧,没关系。"
老头的语气还是闷闷的,但没有小泉想象中的不悦。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你是做美食测评的?"
小泉愣了一下,"算是吧……就是自己写着玩。"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搞这个,"老头说,"上周还来了个小伙子,举着相机拍了半天,说要做什么视频。"
"那您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老头从嘴里取下烟,在手指间转了转,"有人愿意拍,说明面还行。"
小泉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还冒着热气,叉烧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不止是还行,"她说,"是真的很好吃。"
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