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侣消失在雨幕之后,拉面店重回寂静。
雨打在玻璃窗上,和故意做旧的深色木框一起把外面的街景切成一块一块。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淌,模糊了玻璃上的风景,带着一种老店才有的温润感。
店里还是只有小泉和及川两个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老板的心头好。调子慢悠悠又甜腻腻,像是从上个世纪飘过来的情书。
小泉低头吃面,及川也低头吃面。
出乎意料,小泉认为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不需要费劲心思寻找能一直扩展的无聊话题,不需要绞尽脑汁想下一句该接什么,也不需要担心冷场了会不会很奇怪。就只是安静地坐着,各自吃各自的面,偶尔筷子碰到碗边发出轻轻的声响,偶尔有人喝一口汤,偶尔窗外有车经过溅起水花。
很舒服。
小泉觉得她正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里,不用说话,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做。
期末考试那一周,她每天都绷得很紧,脑子里塞满了公式、单词、错题,连睡觉都在想明天要复习什么。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稍微一碰就会断掉。
现在小泉坐在拉面店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拉面,对面是一个呼噜呼噜吃面的家伙,窗外下着雨,店里放着老歌。
绷紧的弹簧终于获得松弛的空间。
小泉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碗底见了光。汤还剩小半碗,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暖暖地滑进骨头里。
小泉放下碗,瞧见及川的手边已经摆了三个空碗。
三个。
小泉:“......"
“怎么了?"及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你吃了三碗?"
"长身体嘛,消耗大,"及川擦了擦嘴,"而且今天老板打八折,不吃白不吃。"
"你刚才不是说八折是骗人的吗。"
"那是对你们说的,对我自己当然是真的。"
"……这个逻辑我听不懂。"
及川笑嘻嘻地举手喊老板:"再来一碗!"
"你还吃?"
"最后一碗了,"及川拍拍肚子,"再吃就要被教练骂了,他说我最近体重管理不行。"
"那你还吃。"
"难得放松嘛,"及川眨眨眼,"而且有人陪我吃饭,胃口特别好。"
第四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及川不经意间看了小泉一眼。
"你就吃一碗?"
"我饭量小。"
"太少了吧。"
及川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扒拉了一大坨面条到小泉的空碗里。
"喂,你干嘛——"
"分你吃点。"
"我吃饱了。"
"真的吗~"及川又夹了两片叉烧过去,"你吃面的速度那么快,最后连汤都喝了,明显就是没吃饱。"
小泉的脸有点热。
她确实没吃饱,一碗面对于饿了一整天的胃来说根本不够,但她不想在别人面前吃太多,显得很没形象。
"期末考试那一周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及川问。
"……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饭团,便利店的三明治。"
"那叫好好吃饭吗,"及川又往她碗里夹了一颗溏心蛋,"难怪你脸色这么差,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脸颊都凹下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观察得这么仔细。"
这个人说话能不能过一下脑子。
"吃啊,"及川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愣着干嘛,面要坨了。"
小泉低下头,把那坨面条塞进嘴里。
及川吃得比之前慢了很多,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观察几下又放回去,送进嘴里的面条慢条斯理地咀嚼。明明刚才三碗面狼吞虎咽,现在却像是在磨时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着,偶尔舀一勺汤喝,过许久夹一片叉烧,挑挑拣拣最后才吃下一口面。
小泉吃得比及川讲究,筷子挑起面条在碗边沿绕两圈,卷成一个小小的卷才送进嘴里。溏心蛋她留到最后,用筷子从中间夹断,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她把半个蛋整个放进嘴里,蛋黄在舌尖化开,又香又绵。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邓丽君,这次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老板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厉害。
明明是从别人碗里扒拉过来的面,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比自己那碗更好吃一点。
小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都是同一锅煮出来的,能有什么区别。
及川吃完第四碗,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被小泉嫌弃地瞪了一眼。
"饱了?"小泉问。
"嗯,"他拍了拍肚子,"四碗是极限。"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很轻。
小泉靠在椅背上,吃饱的胃暖洋洋的。热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指尖和脚尖都暖了起来,期末那一周积攒的劳累被拉面冲淡了一点。
窗外的雨把傍晚的暑气冲得干干净净,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店里开着空调,本来应该有点凉,归功于她刚吃完热腾腾的拉面,上升的体温把冷气隔绝在外,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个刚刚好的温室里。
小泉眨了眨眼睛,发现眼皮有点沉。
不妙。
期末那一周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欠下的睡眠债在这一刻集体找上门来,挡都挡不住。
眼皮像被灌了铅,一点一点往下坠。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对面那个棕色头发的家伙渐渐失去了轮廓,像是被雨水泡开的水彩画,颜色一块一块地晕染开来。
"困了?"
及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水。
"没……"
小泉想说没有,但嘴巴不听使唤,只吐出半个字就停住了。
"那你眼睛怎么快闭上了。"
正欲开口反驳他,但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
"待会儿还要回学校……加班"
"急什么,外面还在下雨呢。"
及川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休息一下吧。”
小泉想说不用,但脑子已经黏稠得像一团浆糊,思绪断断续续的,抓不住。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到及川说了什么。
"上周六……你来看比赛了吗?"
提问的声音很轻,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泉的脑子转得很慢,意识黏稠得如蜂蜜。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去了。
小泉在心里说。
但是没有看到最后。
不敢看你输球的样子。
"小泉?"
没有回应。
及川看着对面的人。
小泉的眼皮彻底合上了,脑袋失去支撑,慢慢往右边歪过去,又被椅背挡住,顺势靠了上去。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变得绵长。
刚才吃面的时候小泉撑着精神,坐得笔直,筷子拿得规规矩矩,严肃认真得像在参加什么礼仪考试。现在那股劲儿全散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垮下来,手臂软软地搭在桌边,指尖还碰着那只空碗。
她的刘海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露出下面那颗红红的痘。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无法忽视的青紫色。脸颊比及川记忆里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变得明显了。
睡着的小泉,没有了白天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累坏了的高中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