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是英语。
小泉写完作文最后一个段落的时候,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她把卷子翻到开头,从头到尾认真检查,改了两个拼写错误,又对照答题卡过了选项,然后就无事可做了,只能盯着窗外发呆。
六月邀请了雨仙女到仙台做客,梅雨季还没走,云层压得很低,空中颜色朦胧,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教室里的空调被打开,冷气嗡嗡地在奋笔疾书的学生头上作响,呼吸间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的味道。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翻卷子的哗啦声。
转动着手中的笔,小泉的目光落在窗外。她将卷子检查了三遍,放弃纠结选择题到底选A还是C的世纪难题,盯着窗外榉树随风摇摆的枝叶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两个字:拉面。
胃袋应景地呼噜一声,小泉下意捂住肚子,庆幸声音不大,和前后左右都隔了半米距离,没人听到。
期末考试周,小泉连续一个礼拜没有好好吃饭。由于熬夜起不来,早上不吃早餐就冲去学校;中午随便啃两口碳水,就拿着错题本想方设法挤进科任老师的办公室;晚上回家累得像条死狗,但又不敢直接睡,只能一边狂吃零食一边复习,吃太多了胃胀得睡不着,于是继续熬夜,然后第二天又起不来。
循环往复,形成恶性循环。
十六七岁的年纪,小泉新陈代谢快,倒是没有突然胖起来或者瘦下去。倒是脸上忽然冒了好几颗痘,额头和下巴最明显,红红的,摸上去有点疼。她眼睛下面常年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现在加重到用素颜膏怎么遮都遮不住。早上出门扎好的辫子,下午就塌了,换成马尾勉强能看,但发丝一点光泽都没有。
小泉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差点被自己吓到。
她只能咬咬牙,对着镜子里的陌生人说:再坚持一下,今天就能解放了。
考完就可以好好睡一觉,好好吃一顿,好好洗个澡敷个面膜,把这一周欠下的债全部补回来。
小泉深吸一口气,离交卷还有一分钟。
考场里开始躁动,有人收拾文具,有人伸懒腰,有人偷偷和后桌交换眼神。
监考老师扫了一眼教室,没有出声制止,大概也知道最后一分钟管不住这群熬了一周的考生。
小泉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格都慢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五、四、三、二、一——
交卷。
"放假啦!"
监考老师喊着"把卷子放好不要动",但没人听,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站起来、往门口挤,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小泉走出教室,松了口气。
期末考试这个魔王终于被打倒了,按JRPG的节奏,接下来应该是去见公主的环节。
但小泉忽然有点忐忑。
公主?什么公主?哪里的公主?那个棕色头发嘻嘻哈哈的家伙算哪门子公主?
小泉在心里吐槽自己,真的不能熬夜,脑子果然被考试烧坏了,乱七八糟的比喻都冒出来了。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同桌从后面追上来,搂住小泉的肩膀问去不去吃东西,小泉摇摇头说约了人,同桌撇撇嘴跑去找别人了。
小泉没有磨磨蹭蹭,风纪委员暂时卸下的工作还没完呢。考试期间收缴的手机和漫画要还给学生,期末的违纪记录要整理归档,还要帮老师把考场的桌椅复原.......这些活都堆在放学以后,吃完饭就得回来干。
所以小泉最多只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吃碗拉面,应该足够了。
小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深吸一口气,往拉面店的方向走去。
昨天晚上及川在拉面群里@全体成员,说明天考完试老地方集合,老板打八折,不来的是小狗。
小泉不打算当小狗。
拉面店离学校不远,穿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小泉一边走一边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自己,然后立刻关掉。
不看了,越看越绝望。这副鬼样子去见人,是不是太丢脸了。
但转念一想,去见的又不是什么其他人,是排球部那群糙汉子。天天在体育馆里滚得一身汗,神经大条得很,估计根本不会注意她脸上多了几颗痘、眼圈黑了几度。
店门口那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动。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有几桌客人在吃东西,热气腾腾的。
小泉站在门口,透过拉面店的窗户往里面偷看。
棕色的头发,高高的个子,穿着青城的夏季校服,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
就及川一个人,其他人都还没到。
小泉的推门的手犹豫了。
她以为会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饭,结果现在变成了两个人单独见面,这个展开是不是有点奇怪。
小泉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转动。
要不要假装没看到,转身回家?不行,太刻意了,而且及川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她进来他肯定能看到。要不要发消息问问岩泉他们什么时候到?也不行,显得她好像很在意两个人单独见面一样。】
到底在因为什么事情不安呢?
为什么会在意?不就是吃个饭吗,之前也单独吃过,在学校也单独说过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就是看了一场排球比赛吗,至于吗。
她又不是没见过及川彻,高一那年第一次见面,这家伙蹲在拉面店角落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把整瓶醋倒进碗里逞强喝完,然后吐得比哭得还惨。
那副狼狈样她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对,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只是及川彻,一个输了球会哭、急了会往拉面里倒醋、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普通高中生。
普通。
小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终于成功催眠自己。
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及川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下午的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低头看手机,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抬起头来,刚好看见进来的小泉,开心地打招呼。
“小泉!你来啦!”
他笑得很开心。小泉观察四周,没有什么及川后援会的人影出没,才在及川对角线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呢?怎么这么慢?”
“哦,他们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及川把手机晃了晃,"岩泉刚发消息说他妈让他回家搬东西,花卷要去帮老师改卷,松川说他困了想睡觉。"
"……所以就我们两个?"
"对啊,"及川说,"怎么,你不想和我单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