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分科意向表发下来的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薄薄的A4纸,上面只有简单几栏。
姓名、班级、意向选择(文科/理科)、家长签名、学生签名。
班主任在讲台上强调:“这张表不是最终决定,只是意向调查。但学校会根据意向安排下学期的课程侧重,所以请大家认真考虑,和家长充分沟通后填写。”
林知可把表格对折,夹进文件夹最里层。她知道,这张纸在家里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过去几周,她和崔女士的拉锯战一直在持续。
每次提到未来的规划,话题总会滑向僵局。崔女士搬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论据。
就业数据,行业前景,亲戚家的成功案例。
林知可则默默收集着新闻学院的招生简章,优秀记者的职业轨迹和非虚构写作的书单。
她们像两列对开的火车,在平行的轨道上各自坚持自己的方向。
“你就不能听妈妈一次吗?”
昨晚的争吵以崔女士这句话告终,接着是长时间的冷战。
林知可叹了口气,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走廊上,邵子恒靠在栏杆边等她,手里也拿着那张意向表。
“你家太后什么态度?”他问得直接。
林知可无奈地说:“寸步不让。”
邵子恒把表格展开,在“文科”选项上画了个大大的勾。
“我爸妈倒是无所谓,说学体育本来就文理都行。不过他们建议我兼修点实用技能,所以我可能还会选修几门理科课。”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邵子恒突然问:“如果你真的想学新闻,为什么不坚持?”
“我怕我错了。”
林知可小声说:“我怕妈妈是对的,记者这个职业真的没有未来。我怕我只是一时冲动,等真正学了才发现不适合。我怕......”
“怕这怕那,最后什么都没做,那才最可怕。”
邵子恒打断她:“林知可,你不是那种人。在初中的时候,你说要回凌城一中和陆宜风比肩,就真的拼了命学习。你说要当小林老师帮我补课,就真的每天给我讲题。你想做什么,从来都能做到。”
林知可停住脚步。暮色中,邵子恒的眼神亮得惊人。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要对抗的是我妈,还有整个现实的重量。”
“那就找个折中的办法。”
邵子恒想了想。
“不如,你先按你妈的意思选理科。但私下参加学校的新闻社,先体验一下?”
这倒是个思路。林知可想起,学校确实有新闻社,还办着一份颇有影响力的校报。
也许她可以从那里开始,验证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意向表交上去的截止日期是周五。周四晚上,林知可终于把表格摊在了餐桌上。
崔女士仔细看了她在“理科”选项上打的勾,脸色缓和了许多:“这才对嘛。我的宝贝女儿,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将来你就明白了。”
林先生也在家,接过表格签了名:“知可长大了,懂得自己该怎么选,你就不要过多干预。”
林知可勉强笑了笑,在学生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她听来像某种妥协的叹息。
表格需要第二天早上交给班主任。林知可把它装进书包夹层,早早回了房间。
她打开电脑,搜索学校的新闻社招新信息,招新已经截止了,但说明写着“特别优秀者可通过作品破格录取”。
她开始写一篇关于校园垃圾分类实施情况的调查报道。采访了几个同学和保洁阿姨,查阅了学校的相关文件,一直写到深夜。
第二天早晨,林知可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她洗漱完,发现崔女士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今天冷,多穿点。”
崔女士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
“表格别忘了交。”
“知道了。”
林知可低头喝牛奶,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出门前,她检查书包,确认意向表还在。夹层拉链有点卡,她用力拉开,指尖却触到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是另一张意向表。
林知可愣住了。她拿出来展开。
姓名栏写着“林知可”,班级正确,但在“意向选择”那里,赫然勾着“文科”。
家长签名栏是空的,学生签名栏也是空的。字迹工整,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和她自己的笔迹有八九分相似,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
林知可想都不用想,只有他会做这种事,也只有他能模仿她的字迹到这种程度。
林知可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距离交表截止还有二十分钟。
两张意向表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一张是妥协的现实,一张是冒险的可能。
崔女士在门口催她:“知可,你要迟到了!”
“来了!”
林知可应了一声,迅速把两张表格都塞进书包最里层。
她穿上鞋,冲出家门,雨点打在校服外套上,很快洇开深色的痕迹。
地铁上,她一直握着书包带子,指尖冰凉。邵子恒为什么这么做?
他知不知道这可能会引起多大的麻烦?如果被老师发现,如果被妈妈知道......
可是,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在问。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学校走廊,邵子恒靠在她班级门口,假装在看墙上的荣誉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