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梧桐叶还没完全黄透,一场夜雨就让气温骤降了十度。
林知可裹紧校服外套,抱着书本穿过高中校园的林荫道。
这所百年名校比她想象中更大,红砖建筑爬满常春藤,图书馆的穹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月,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到校,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偶尔,她会在经过篮球场时下意识地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然后才想起,那个人在千里之外,正在接受成为飞行员的最初训练。
“知可!”
邵子恒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晃着两张票。
“周末有空吗?有个现代艺术展,我搞到票了。”
林知可接过票看了看:“你又逃训?”
“什么叫逃?这叫劳逸结合。”
邵子恒撇撇嘴。他如愿进了艺体班,主练田径,每天除了文化课就是耐速和体能。
“我们教练说了,体育生要懂得感受生活。”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这所高中的食堂有三层,第三层是教师专区,也对学生开放。当然。只要成绩足够好。林知可和邵子恒刷了卡,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林知可问。
“别提了。”
邵子恒苦着脸。
“物理老师说我的电路图画得像抽象艺术,历史老师说我记年代的方式毫无逻辑。要不是体育成绩撑着,我可能要被劝退了。”
林知可笑了笑。她知道邵子恒在夸张,他的文化课其实不差,只是和那些竞赛生相比显得普通。
在这所学校,每个人都在某个领域闪闪发光,有人十五岁就发表了SCI论文,有人是全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得主,有人在钢琴国际比赛上拿过奖。
相比之下,林知可觉得自己普通得就像梧桐树上的一片叶子。
午餐时间,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一开始没人注意,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耳朵。
“......本次青少年航空夏令营的优秀学员是来自凌城的陆宜风,他表示......”
林知可猛地抬头。
电视屏幕上,穿着飞行学员制服的少年站在停机坪上,身后是一架小型训练机。
他晒黑了些,个子好像又长了,肩膀比记忆中更宽。
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问他对未来飞上蓝天的感想。
陆宜风对着镜头,眼神坚定:“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民航飞行员,把旅客安全送达目的地。天空很广阔,但每一架飞机都有自己的航线。我会认真飞好我的每一段航程。”
他的声音透过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传来,依然清澈,却多了几分沉稳。
林知可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松,餐盘里的饭菜突然失去了味道。
她只能盯着电视屏幕,看记者又问了个什么问题,陆宜风如何回答,最后镜头切换,新闻进入下一个话题。
“他可以啊,上电视了!”邵子恒小声嘀咕。
林知可点头,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挺上镜的。”
邵子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飞行员制服果然帅。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记者也挺厉害的,问题问得很专业。”
这句话点醒了林知可。她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不仅仅在看陆宜风,也在看那个记者。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干练,提问时眼神专注,既能引导受访者表达,又不会喧宾夺主。
当陆宜风说到“每一架飞机都有自己的航线”时,记者微微点头,那是一种理解,也是一种尊重。
“当记者,会不会离他更近一点?”林知可脱口而出。
邵子恒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想当记者。”林知可重复道。
这次语气更坚定了。她自己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晰感。
“像刚才那个记者一样,去采访不同的人,听他们的故事,然后把它们写出来。”
邵子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是认真的?为了陆宜风?”
“我不知道。”林知可老实说,“但刚才那一刻,我真的这么想。”
那天下午的课,林知可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公式,她的笔记本上却写满了零星的字句:“采访”,“故事”,“记录”,“真相”。
下课铃响时,她才惊觉自己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在报刊阅览区,她找到了最近一个月的《新民晚报》和《南方周末》。
她一篇篇地翻看,特别留意那些人物专访和深度报道。她喜欢柴静笔下那些“看见”的故事,喜欢白岩松犀利而富有逻辑的评论,也喜欢那些奔赴灾区、深入基层的记者们用文字构建的真实世界。
“同学,闭馆时间到了。”管理员提醒道。
林知可抬起头,发现窗外天色已暗。她借了三本新闻传播学的入门书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图书馆。
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林知可想起电视里陆宜风说的那句话:“天空很广阔,但每一架飞机都有自己的航线。”
那么,她的航线在哪里呢?
周末,林知可还是和邵子恒去了艺术展。展厅设在黄浦江边的一座老仓库里,挑高的空间悬挂着巨大的装置艺术作品。
邵子恒如鱼得水,给她讲解每一件作品的创作理念和技法特点。
“这个艺术家喜欢用废旧材料,你看这些齿轮,都是从旧工厂回收的......”
林知可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展览前言上。策展人写道:“艺术是提问,而非回答;是呈现,而非评判。”
“你还在想记者的事?”邵子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