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邵子恒骑着自行车,带她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个社区公园。
公园很小,但有一片人工湖,湖边种着几株梅花,正含苞待放。
邵子恒停好自行车。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看看水,看看树。”
两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冬日的夕阳将湖面染成金色,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身心舒畅。”
林知可惊讶地看着他。
“你这种网瘾少年还爱来老年人待的地方?”
“就是因为那时候沉迷游戏,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我爸气坏了,砸了我的电脑,我偶然间跑到这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通了。”
邵子恒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湖里。
“他们不让玩,我就偷偷玩呗。”
石子在水面弹跳了几下,沉入水底。
“你也是,要学会偷偷给自己放松。”
林知可沉默着。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害怕。害怕一松懈就再也追不上,害怕辜负崔女士的期望,害怕……再也回不到凌城。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邵子恒的声音很轻。
“你想回凌城找陆宜风对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有时候,我们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才能走得更远。”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泛起紫红色的晚霞。林知可看着湖面上跳跃的光点,感到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凌城?又怎么知道是因为陆宜风?”
“猜的。你会考回来之后,明显比之前开心了。”
“这你都能看出来?”
邵子恒凝视着她:“因为你这个人开心不开心都写在脸上。”
他递给林知可一个小盒子:“新年礼物,提前给你。”
盒子里是一个精致的书签,竹叶形状,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林知可认出这句诗。
“觉得特别适合你,希望你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
林知可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到中考,她就有底气和崔女士谈判。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一切。
新闻里开始报道一种新型病毒,最初在武汉发现,随后迅速蔓延。
上海虽然还没有确诊病例,但紧张的气氛已经开始弥漫。药店里的口罩被抢购一空,公共场所开始测量体温。
崔女士挂了电话,脸色凝重。
“学校通知了,寒假延长,开学时间待定,而且可能要上网课。”
“网课?”林知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就是通过网络上课,老师在线教学,学生在家学习。”
果然,第二天班级群里就发布了详细通知:从下周开始,全体学生居家学习,通过在线平台上网课,每天按照正常课表进行。
这对林知可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没有了教室的氛围,没有了老师的当面督促,一切都靠自觉。
更麻烦的是,崔女士站完年前最后一班岗后,也开始居家隔离。
母女俩全天共处一室,难免会有摩擦。
第一天网课,林知可就遇到了技术问题。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等她终于调试好,已经错过了半节数学课。
崔女士听到动静过来。
“怎么回事,咕咕叨叨的干什么?”
“网络信号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提前检查好?做事要有预见性。”
林知可咬紧嘴唇,没有反驳。她知道崔女士职业的特殊性,可能随时会去医院支援。全家上下对此都忐忑不安。
网课进行了一周,林知可逐渐适应了这种模式。
她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开始早读,八点准时坐在电脑前准备上课。课间休息时她会做眼保健操,下午自习时间完成作业和额外练习。
邵子恒每天都会和她视频通话,一起讨论难题,互相监督学习进度。
有时候,他们只是开着视频各自学习,偶尔抬头看到对方专注的样子,会心一笑,然后继续埋头苦读。
二月初,上海迎来了罕见的大雪。
早晨拉开窗帘时,林知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世界银装素裹,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
“好大的雪!”她忍不住惊呼。
手机震动,是邵子恒的消息:“看到了吗?下雪了!十年一遇的上海大雪!”
“看到了,好美。”
“下楼堆雪人吧!放松一下!”
林知可犹豫了。她今天的复习计划还没完成,而且崔女士可能不会同意。
邵子恒像是猜到了她的顾虑。
“我就在你家楼下,给个面子。”
林知可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见邵子恒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正在楼下朝她挥手。
他脚边已经堆起了一个小雪堆。
“妈,我能下楼和同学堆雪人吗?”林知可试探着问。
崔女士从工作中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难得地松口:“去吧,穿暖和点,别玩太晚。”
“谢谢妈!”
林知可飞快地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跑下楼去。
雪还在下,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邵子恒正滚着一个越来越大的雪球,看见她来,眼睛亮了。
“快来帮忙!”
两人一起滚雪球,笑声在雪中回荡。
林知可的手很快就冻红了,但心里却异常温暖。这是她来上海后,第一次如此纯粹地放松、开心。
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停下来时,已经齐腰高。他们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做头,然后开始寻找装饰品。
邵子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小胡萝卜。
“我带了胡萝卜做鼻子,还有纽扣做眼睛。”
林知可跑到小区绿化带,折了两根合适的树枝。
“那这个做手臂。”
装饰完毕,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站在他们面前。邵子恒突然解下自己的红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
“这样他就不冷了。”
他跑到自行车边,从车篮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几块小黑石。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石头在雪人脸上摆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搞定!”
邵子恒退后几步,欣赏他们的作品,“这是我们合作的第一个雪人。就叫…栀子花。”
林知可也笑了。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好呀,栀子花。”
她看着眼前的雪人,看着邵子恒冻得通红的鼻子,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幸福感。
“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
他停顿了一下。
“总说谢多没意思,我…”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邵子恒的话。是林知可的手机,崔女士打来的。
“该回来了。”
“好,我这就回来。”
林知可接完电话,有些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我今天该回去了。”
“没事,我送你。”
两人默默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到了楼下,邵子恒突然说:“刚才的话,我下次再说。”
林知可转过身,面对他。
雪花在她肩头停留:“下次我带你出去玩!”
林知可转身上楼,在楼梯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邵子恒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红围巾已经给了雪人,他的脖子上空空的,但他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温暖。
回到家,崔女士看了她一眼:“玩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
崔女士罕见地评价道:“那孩子挺热心的,以后在学校多帮帮人家。”
“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知可学习效率确实很高。她专注地完成了一套数学模拟卷,正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
睡前,她拿起邵子恒送的书签,看着上面的诗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将书签夹在日记本里,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只写了一句话:“上海下雪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那个戴着红围巾的雪人静静站在楼下,微笑着,仿佛守护着一个纯洁的秘密。
而林知可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今天这个雪天,将会成为她青春记忆里明亮的一页。